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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節過了，我卻避看所有慶祝的新聞，因為母親走了。

母親的離去，是我靈魂裡的預知。多年以前，我便判定她即將要走，但是拖著拖著，一拖便是十來年，可見我的預知能力有些誤差。

我不只預知，而且期待著她走，因為病魔折磨著她，讓她在醫院裡幾進幾出，從清醒到昏聵，從身體完好到處處刀傷，這些都讓人不忍。好幾次了，我在心裡呼喊著：「高齡啊高齡，高齡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終於有了這樣的一天，我來到一個沒有母親的母親節，可以在陽光下靜靜地想她，醞釀另一份「親不在，子欲還」的心情。

「母親」究竟是甚麼？我有時會這麼追問。

存在與死亡之間，究竟橫亙了甚麼，可以讓我們辨明他們的來去。存在代表了可觸摸，可聽聞，而死亡呢？死亡不就是所有音訊的截止嗎？即使在病中，一具躺臥著的軀身，就算發不出任何存在的訊號，你也以為他是存在的，至少你目有所見，手有所及，你與他溝通，還能夠動容、期待。但是死亡所帶來的則是終止，你要開始習慣沒有符號、沒有摸觸聽聞的世界，時間靜止了，你能整裡的，只及於你的腦子，所有的交通只在那裡，不在別處。

那確實便是死亡了，無論它曾經如何地轟轟烈烈，如何顯赫，都已經是一條線了，一條靜止的線。

我有時會無來由地，像失明人那樣，伸手對著空氣扒抓，因我不怎麼信任死亡，縱使有了冗長的葬禮。我習慣了病床上的母親，習慣了撫摸她光滑的臉，面對她無神的眼睛，那種無所得的相通，似有靈魂的相映。然而如今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靈骨塔裡供奉的骨灰，和骨灰甕下標示的數字。

然而，自從有了數字之後，我便從來也沒去過，也大概忘了那些數字。我一直是不太相信骨灰的人，所以也不太相信世間的存有。我寧可相信消亡，至少消亡以後，我得到了全部，它們都在我的記憶裡，腦海便是它的玉米田，我才剛剛開始我對它們的栽種。

很難說母親的逝去是得是失，彷彿有時是得，有時是失，因我見到了更多的她。她代表了各種不同的臉譜，有時是音樂，有時是河流，有時則是我夜間行走道路上的暗影。我想起她與我親近的那些童年，不論快樂與否、擁有或剝奪，如今都已經像沙灘上的海水，掩來又消去。

不過，我還是經常重複著伸手的動作，對著烏有的空氣，似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