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nolia木蘭花
導演：Paul Thomas Anderson
** 從私家垃圾筒裡找出這篇還沒和人交流過電影心得。響應台長開台之舉，野人獻曝一番 **
Magnolia，那條下滿了青蛙的大道，就叫作木蘭大道，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那條大道上。整部戲，放在媒體世界，從一開始，「我們」「報告」三個新聞，到Quiz秀，那種強調無所不知，垃圾型記憶方式的節目，三十年不退。簡單愚蠢的問題，化約的答案。龐大的訊息帶來什麼？帶出第二層主題：「溝通」。不論是警察和黑人主婦、主持人女兒、街頭小混混，老、少Quiz秀明星，在酒吧、在片場、父親和兒子，醫生和病人、律師和客人，藥局藥師和買藥者，所有這些片段溝通對話的形式，都在片中Quiz秀和Tom Cruise教課，兩種場景凝縮，一種類似「命令和服從」的對話底蘊，一種單向的傳播。回答者是誰、回答什麼都是次一級的問題，甚至不重要。「我」提問，所以，「你」得跟著我的提問走。
小小Quiz秀天才兒童Stanley對爸爸說，「你要對我友善」，爸爸答，「上床去！」。這又是一種問答的反轉，是一種「你說，我沒在聽！」。「我」忽視你傳遞出來的訊息，因為「你」的陳述對我來說，是那麼微不足道。上廁所、開藥方、財產處理。（唯一的例外，是看護的角色，他的「傾聽」貫穿整齣戲。）那場警察和黑人主婦的對話方式，高度的注意力集中、高度的對峙，卻是一種逸出，對話在不斷的對罵叫囂中失焦，失焦裡不斷地洩露訊息，正又是各自所要的訊息。戲裡，每個角色都咆哮，都在壓抑、掩飾自己的感情，既渴望又排斥，更大的是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內心，左閃右避，卻渴望別人真誠坦白、直接的交心，那場警察和女兒在餐廳裡的對話，真是典型！
日常生活需要一些「逸出」，「死亡」之於女兒、之於兒子，「愛情」之於警察和女兒，最後是一場奇蹟，天下青蛙雨，打出一個缺口，命運Schicksal會流向那裡？不知！也不重要！傷口沒有因此而痊癒，只是打開一個缺口而已。天下青蛙雨這場戲，接在Stanley偷進圖書館查「天才兒童」這個詞之後。聖經裡「出埃及紀」，寫到法老限制以色列人出走，天降十大災，其中就有蛙災。活青蛙四處入侵房舍，污染飲水。一直到法老表示願意屈服，青蛙突然都暴斃，屍體腥臭四溢。蛙災和以色列人由奴解放出來的過程相關。
這裡牽扯上片子裡提過的問題：如何和你的Vergangenheit umgehen？（面對過去）「Wir haben mit der Vergangenheit abgeschlossen.」（註一），不會，「過去」，事實上不會abgeschlossen。電影裡的意念如此強烈：在生命的某個階段，有過危機與傷害：亂倫､被遺棄､被剝削､被恥笑﹍﹍，這些那些經驗捲入生命漩渦，然後，在短促的一天中，摔到地上，被逼著去面對生命中那些殘破。經歷蛙雨，有的鼻青臉腫，卻有新的立足點，認清自己生命位置，有的繼續逃避，或者死去。更具體的說，這裡有世代間的溝通與對立，也是「過去」不斷產生、出現、干擾的作用場：兩對父子、一對父女、老少Quiz明星、Quiz秀攝影棚裡的小孩與成人隊伍的對立，等等。那個老的Quiz明星整個生活沒有從「過去」跳出來，新的Quiz童星Stanley要不是不能上廁所，他大概也不會說出，我不是Puppen （布偶），這樣尖銳的事實吧！片子裡，警察站在敘述的角色，一個觀察、貼近日常生活多面的角色，雖然中間警察也下場變第一人稱敘述。（這個角色很有趣，幾段溝通戲，片中他維持一種較特殊的溝通方式，女兒要他坦白，他就老老實實說，他自覺丟槍是個笨蛋！）Tom Cruis教的課「Seduce and Destroy」，要引誘誰？又要毀滅什麼？他真正的對話對象是誰？是他的過去？還是他的老爸？木蘭花那種一夕之間忽然綻放，教人驚豔又震撼的特質，也許和電影裡許多情緒的爆發有點關連吧？又或者，木蘭花快開也快凋的特質，用來象徵媒體世界的虛幻？
原本我以為是一部調子很藍色的片子，在看護給那個大製片吃下藥以後，我以為就該結束了。所有受過的、做過的、受傷的、來不及愛的、愛不出來的，都是不可回逆的，vorbei ist vorbei。（過去就過去了）Stanley要上廁所，一個看似小小的要求被拒，結果是現場直播的中斷。看似自由，卻又被某種程度限定，想起什麼？想起Elias的Figuration，或許還有一點Luhmann吧！特別是在那個老Quiz秀天才，偷了錢，鑰匙斷在鎖孔裡一場戲，充滿了象徵。一旦你某個時刻作了某種決定、某種選擇，就開啟了一個不可逆的過程。那幕戲，拍的太有舞臺效果，門的線條和打光的作用。我以為就到此，用一首歌作了結，沒聽懂唱什麼！結果，天亮了，開始另一個轉折，談起寬諒與和解，與自己也與他人。有朋友說，"Verzeihung" ist das, was man braucht, um weiter zu "leben" und unsere verletzte Seele wieder zu heilen.（註二）我在想，這原諒，是對自己吧，對自己曾經有過的種種。這個轉折居然用天下青蛙雨，重重斷掉前面所凝塑出來的沈重，既血淋淋卻又荒謬無比，還有那麼一丁點的戲謔，荒謬之後，帶出心靈釋放。Tom Cruise，在沈睡父親前，那場既恨又受傷的情感釋放，令人動容。（老爸吃了藥之後，神智不清，才面對兒子的排山倒海的情感釋放。是不是清醒時刻誰也承受不起真實？真實的愛恨？）後來，我一直在想，後面這個寬諒的轉折，究竟是不是畫蛇添足？沒有答案，導演自己把話都說盡了。
這個導演Paul Thomas Anderson算是自制吧，在許多的地方，某些刻意安排讓這部電影的敘述不落入煽情。他以很多舞臺的身段和運鏡，不斷在快要耽溺的時候，拉出距離，一種敘述的距離和Tempo。
Tom Cruise演技比起早年，這幾年有很大的進步。我討厭他一副耍酷的賣相，秀味太重。慢慢的，他變成個戲油子！「夜訪吸血鬼」還帶著很大的秀味。這部片子裡，他的情緒轉變的層次掌握得住，不過火，喧嘩聲囂，到被揭發之後的「冷」和「沈」（不過，接電話那幕，還可以再內斂一點。）那個媒體大亨的女伴，戲裡Tom Cruise的後母，也表現的很好，藥局裡的眼神，絕望、憤怒，渲洩出被圍殺的困獸之鬥的感情。（她整整慌亂昏沈的忙了一天。）我一直覺得她有點高貴的氣質，接替茱莉佛斯特演沈默的羔羊，不算上乘，但是，我喜歡看她的眼神。
很有趣的一部片子，不是嗎？！媒體世界裡，人與人間的溝通，人與人間的感
情表達，世代間的溝通與對立，過去的延續與排擠。有趣啊！這個導演據說才
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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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ps的話：
本篇影評是Caffen君的私藏珍品，Pips粉努力才把他ㄠ到手！！！文中夾雜德文，Pips試著翻譯一下：
註一，Wir haben mit der Vergangenheit abgeschlossen：對過去蓋棺論定。
abgeschlossen一詞也是法律結案的用語，是德國媒體討論具有爭議性歷史最常用的一個詞，有蓋棺論定的意思。
註二，"Verzeihung" ist das, was man braucht, um weiter zu "leben" und unsere verletzte Seele wieder zu heilen：原諒，是我們所需的，為繼續生活，也為我們受傷的靈魂得以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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