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燹方興。我在戰爭的始作俑者，美國的國土上。
週末，夥同朋友到大型超市採購一些民生物資，順便去逛書店。裝潢精緻、氣派的書店午夜才打烊，終於讓我有足夠的時間仔細瀏覽，了解現在的美國在閱讀些什麼、暢銷些什麼。
書店的大廳以星條旗佈置著，想必是為了呼應政府的政策。那時，潔西卡‧林區(Jessica Lynch)獲救的新聞正熱，架上也已經迅速擺出了相關的刊物。最醒目的地方都擺著英雄前傳、美國軍備介紹或是關於世界正義的論述書籍。後來我們知道，林區沒有遭伊拉克軍隊的虐待，她反而受到伊拉克醫護人員的悉心照料；美國軍備的擴充和對伊拉克的動武只是資本帝國的野心不斷膨脹，為了消耗過剩的生產而進行周期性毀滅的動作；所謂的世界正義，也只是一家之言。
很令人驚喜地，我竟然買得到由英國出版社所編譯的伊拉克當代詩選。在那些驕傲的出版陣仗，和充斥「天佑美利堅」的氛圍中，這本詩集顯得格格不入。我把它買下來，得到書店店員一個狐疑的眼神。雖然這個自大的國家孤傲有餘，仍然還有些包容性。美國，不正是由那些各色種族所集合起來的國度？
在醫院裡，我碰見一位巴基斯坦來的年輕醫師。我問他對於戰爭的想法，他說「真的是太恐怖了」。但是戰爭再如何殘酷地對待他的祖國，他卻依舊計畫留在美國，雖然父母仍在戰火裡掙扎，雖然故鄉令人懷念。促使他留下的是高昂的薪水、充足的物資生活和便捷的資訊。這些甜頭足以使他忘卻痛苦，忘卻所來自的土地。我開始懷疑即使信仰正義，是否還有墮落的空間的可能。
我還是去了反戰遊行。在伯明罕的街頭，我們張起布條，高舉標語。這座號稱魔術的城市，十九世紀末葉，白人和黑人都在這裡尋找他們的未來。他們採礦、鍛鑄鋼鐵，延續著從南北戰爭以來就存在著的恩恩怨怨。三K黨、自由之旅，歷經多少時代改革的痛楚，如今在帳面上達成了融合。在這裡反對戰爭是不無道理的。如果我們真正在生命的面前感到謙卑，如果我們清楚地聽見聖靈對我們講話，如果我們相信公義。
只是令人氣餒，在一頓豪華午餐中，邀我共餐的基督徒白人夫婦解釋著他們不點法國紅酒的理由：因為他們仇視法國人，仇視他們不與美國站在同一陣線攻打穆斯林。他們佩服布希如此信靠上帝。那一個下午，一場溫馨的邀約竟可以變得那樣懷恨而粗暴。
美國，終於唱起了凱歌。在宿舍的網路上，我透過CNN的鏡頭，看海珊的銅像被撂倒的畫面。當然，有人接受歡呼，卻有更多的人哀哭。我的伊拉克詩集讀了一半，擱在床頭。突然興起想要翻譯它的念頭。在我們閱讀世界經典的時候，透過閱讀托爾斯泰、左拉、卡繆......等等，企圖從中獲致一些啟發或者答案，往往只能再度模擬一遍他們的絕望與痛苦。但是透過閱讀伊拉克詩選，一種新的情境在我的腦海中不斷體驗。
伊拉克詩人，也寫他們的痛苦。他們紀錄絕望，卻也疾呼著希望。然而大部分的詩人是流亡的。他們遠離中東，在英美、歐陸各地飄泊。他們運用獨特的角度，去描摹自己在受到全球化影響而新崛起的基督教世界中，以及資本主義底下，由孩提時代接受的教養去衝撞出來的觀點。他們有時是無奈的，一再悲歎自己身為一個流亡詩人的命運；更多的時候他們卻是犬儒的，訴說著他們所過的不一樣的聖誕節。他們見證世界上各個貧窮、受到迫害的角落被基督王國襲捲的當口，仍然能夠擁有與之平行的堅持，正如一句格言所說的：「伊斯蘭教是一扇單向的門，你穿得過去，卻不見得走得出來。」他們在世界的變局裡訴說自己不變的信念，用或神聖、或是俗的角度去描繪自己愛、恨與寬容的方式。
強權底下的知識份子如何索取生存權？他們不是爲統治者傳聲，就是被放逐。就好像中國的柏樺與北島。但是放逐的人的命運都相同嗎？有些人把自己藏匿在物資充裕的生活中，竟日與美酒美食相伴，不再發聲；有些人永遠在邊境遊走，永遠被他所不願妥協的社會或價值棄絕。就像我們熟悉的中國名運人士，有些人早已耽溺資本社會的聲色，有些人卻仍然一簑煙雨，在各個國境邊緣獨行，不斷踏尋未竟的旅程。然而詩，是唯一的拯救，是讓人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伊拉克國境內詩人們寫詩，以保持自己對世界的敏感。流亡的詩人們更用詩不斷刺傷、激勵自己，以防自己在「先進」國家居住而逐漸習慣的安逸中墮落。他們不僅宣稱了基督世界與伊斯蘭世界並行不悖的可能，更調和了我們所存在，或熟知的世界中，「羅馬式的昇平」中排他、平板的色調。我們台灣的詩壇，更應該從中吸納多元詩界所散發出的光譜，刺激寫詩的動機，奠定作為一介詩人的使命感。
是以為譯。
9/1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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