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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5-18 18:18:29| 人氣28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吳病呻吟】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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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桃園機場,只知道中國正襲捲著一場怪病。在底特律機場,害怕的卻是恐怖主義,他們開箱抽查了我所有的行李。而伯明罕,阿拉巴馬的第二大城,實在不如電影《Sweet Home Alabama》,裡面的景緻一般美麗。初來的時候大雨滂沱,但心情依舊泥濘。終於,美國在台協會發給了我五年的交換簽證。研究員醫師笑我說,大概是就此甩掉你,一勞永逸吧。

所有證件都未辦妥,學校辦事員手腳頗為散慢,但我有的是「美國時間」。領帶打了,短袍一披就逕往神經內科門診奔去。尼可拉斯大夫馬上給了我幾個病人,要我問診。還沒來得及調整我的結巴,病人跟我都一愣一愣,但是症狀都很明顯典型,也很好分辨。不外乎遺傳性顫抖、巴金森氏症。而我雖然已經遨遊過大片天空,卻依然憂鬱。

病人問我說,你第一次來美國嗎?我說除了迪士尼樂園不算,應該可以說是啦。那為什麼選阿拉巴馬?我說我沒有選擇,是學校互締的盟約。阿拉巴馬什麼都沒有啊,一點都不精采。但我要的也許不是精采。來之前,讀了一些關於南方非暴力運動的史料,對伯明罕的人權指標、歷史意義還有所涉獵。於是對這個灰濛濛一片的工業城,我也有很天真而絢麗的期待。

這是座號稱魔術的城市,十九世紀末葉,白人和黑人都在這裡尋找他們的未來。他們採礦、鍛鑄鋼鐵,延續著從南北戰爭以來就存在著的恩恩怨怨。三K黨、自由之旅,歷經多少時代改革的痛楚,如今在帳面上的確已經達成了融合。醫院裡人白人一塊兒工作,儼然一家人。每天都跟圓胖的白人阿姨蘇跟剛懷孕的黑人少婦奧得麗亞,兩位門診部的護士寒暄。他們說一定要在我回去之前,做一道道地的南方烤火雞給我吃。喔,可是我再兩個星期就離開這個單位了!那你到哪一科去?內分泌跟新陳代謝。啊,就在樓下,你可以隨時上來吃我們的中餐啊!對那一片昇平,我感到受寵若驚。然後我企圖到各個教會兜走。去華人的,許多人操著我仍無法搭上腔的京片子。去長老會、浸信會......但總之白人去的教會,還是白人去;黑人的福音歌曲,只有黑人跟著搖擺流淚。在復活節的前夕,我去了大學的福音隊公演。一個綁著髮辮的黑人青年在台上痛哭不能自己,狀似歇斯底里。如果以精神分析而言,難道還有什麼核心的事件促使他必須如此抗拒嗎?我揣摩著四十年前的今天,在教堂裡四名黑人女孩被白人放置的炸彈炸死的畫面。

然後春天來了。樹都變白,顏色迷人但卻散發著一股魚腥味。沒過一個星期又變綠了。今年的阿拉巴馬仍有龍捲風,但是不經過城市,而是繞過山外的郊區。只是有一天氣溫突然冷到華氏四十度,。似乎預言著我們的地球正醞釀著一場不可預期的變局。戰爭來了。在Five Point South的衛理公會教堂前,一群年輕人舉著和平的旗幟,哭喊著他們反對戰爭的訴求。而觀光客來了,媒體也來了。我也站在人牆裡,頭一次被ABC訪問,突然間不知道講甚麼。講兩岸?講人道訴求?我心裡只有一道聲音,那是盧雲神父一道熱熱切切的敦促:「如果我們只懂得進行私人的禱告,而不願弭除種族歧視,消滅核武,反對戰爭,同情愛滋病患,致力免除飢餓,積極而公開地擁抱世界上的每個人,那麼我們並沒有聽清楚聖靈,公義也不再外顯。」

在醫院裡,沒有病人的時候都跟老闆Dr. Brockington閒聊。有一回聊到保險。「美國,美國本來就不是一個充滿夢想的國度。」「簡直是一團糟!」「醫療保險的給付甚至比社會救濟還要貧瘠!」我才明白在這所號稱南方最大的醫學中心裡,你放眼所見的病患,其實都具有一定的經濟基礎。然而你不見的部分,他們在窮人醫院,他們在到不了城市的郊外,或是在暗無天日的角落,靜默地等待大限之日的降臨。所以根本就沒有美國夢。縱然四十年前一群隊伍浩浩蕩蕩,一場演講信誓旦旦。

我想起不久前,禮拜後的一頓豪華午餐,那對好心的夫婦不點法國紅酒,只因為他們仇視法國人。我問他們說,那麼你們如何看待戰爭?他們說,噢,我們很佩服這次總統布希對上帝如此地信靠。好,那們那些被炸段四肢的婦女呢?那些無以為家的兒童呢?你只要想上那麼一刻,每一幕不讓你膽戰心驚。然而電視台卻一在播送著美國英雄的凱歌,他們高唱《God Bless America》,唱得激動、入神,而粗暴。那頓溫馨午餐,滿滿是愛的人也可以變得那般充滿恨意。

後來我去了成癮病房。驚覺在那樣一個復原計畫裡,參與的患者竟然不乏鬧了婚外情的牧師、上癮的教授、和跟我同年的醫學生。每一則故事、每一道傷痕在我面前都如此清晰。我終究了解,這樣一趟學術之旅倒沒激起我強烈的道德感。但卻像是一面鏡子,讓我更真實地凝視自己的生命,觸摸每一道傷口。把自己所走過的,和別人的經歷的鞭傷攤開細數,像是光譜一般,突然並不想強求自己往哪個方向走去。有個週末跟幾個同學開業車道紐奧良的波本街去。處處狂歡。我突然聽見一個酒店裡年輕的樂團正在演奏當紅的歌曲《Sweet Home Alabama》,跳動的旋律和明暗閃爍的燈光,一點都不像是若干年前由Bishop譜出的Home Sweet Home─在台灣,我們翻譯做《甜蜜的家庭》─,那樣安祥恬靜。但那是我們的家,再怎樣詭譎紛亂,我們都得摸著鼻子回去。

離開伯明罕的前一天,終於去了人權館,就蓋在那多年前四個黑人女孩死於歧視攻擊的浸信會教堂的隔壁。然後是一方高地,可以俯瞰整個伯明罕的高級住宅區。車道蜿蜒而上,要經過多少個私人花園,最後來到夕陽斜照的綠地。而崖邊是一幢像是古堡一般的夢幻建築。而我無心。魔術的城市煙囪仍冒著黑煙。我想著很多人想要來這裡行醫的動機。讀一張X光片可以抽多少成?做一臺胃鏡有多少利潤可拿?不少醫生也是以賺錢為出發點。我呢,回了台灣要幹些什麼?跟大夥一樣就這樣畢業、國考、住院訓練、升等,然後微笑著投入之前所頑強對抗的中產生活裡?

在美國,靠著宿舍網路猶能接收一些來自家鄉的訊息。雖然知道台灣,台灣正被SARS的疫情大口吞噬著,我仍然很想一下飛機就往攜攘的夜市奔去,看看那家臭豆腐、那家鹽酥雞還在不在,麵攤得熱氣還是不是一樣蒸騰,人氣是不是還熱絡。然而回到台灣,機場人影稀疏,草木皆兵,恍如隔世。算算也有一個星期了,在分配實習的小兒科,沒什麼病人住院。大家都怕染上絕症。倒是我已經開始不太受得了整天悶在口罩裡的窒息感。扭開收音機,一夕之間所有的電台主持人都變成了防疫專家。一夕之間殉職的醫護都變成了英雄。一夕之間我們都可能成為一門忠烈。這是典型的瘋狂,在非典型的風暴裡。我竟然懷念在那什麼制度都不好的阿拉巴馬,他們仍要對抗揮之不去的糖尿病、百年不曾改善的代謝症候群......一個醫學院的新鮮人馬可告訴我,將來他想要到中亞去做醫療援外服務。但那不是你們正在攻打的敵國嗎?我問。但你知道,人民跟政府是完全不同的。我們看似無能撼動這些令人無力的事實,但是我們依然得做。這似乎是他們信奉的真哩,儘管最好「份內」的事,照顧好一個病患,或說僅只是「疾病」也罷。社區、保險、倫理關係,與我何甘?

而終於回來了,甜蜜的家。中東的戰事宣稱結束了,而家鄉正有一場烈仗政要開打。昨天下班,接到一通電話,說那位和平的住院醫師,走了。我撥手機給正前往台北準備到市立醫院上班的好友,告知惡耗,那是他的的同班同學。沒有太多的話語。一個長輩說,唉,真可惜,他也是基督徒呢!霎時間我很想流淚。又是這些誰是教徒誰不是;誰比較有恩典誰該償命的辯論。在美國,一個族群和諧的幻想的碎裂;在台灣,那些誰該負責誰該下臺,或者誰鞠躬盡瘁誰猥瑣逃躲的種種聲音。雖然一切一切,都在我們的期望值之外,我只能確知那些都不是我的耳鳴。說是幻想也罷,說是我們島嶼的創傷經驗也罷,何時了了!如果我們愛得仍舊不夠深刻......。

又是一個值班的凌晨時分,已經忘記打了幾個小盹。醒時仍是黑夜,但嬰兒們已經開始哭啼。

台長: 吳易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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