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杏基金會說,他們辦人文營隊,今年大概是最後一年。「階段的任務已經完成。」啊!好「建國黨」式的口氣。
從前強迫自己相信,以後即便有不同的理想,仍得繼承衣缽。天真的國中生,以為自己會是名科學家。後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頭腦。在醫學院將近三年了。覺得自己是一名倖存者。我想起險而成為活祭的以撒。
不知怎麼地,對於人世,我想我有獨到的感應。年少時容易衝動、傷懷的個性,讓我習於控訴。包括醫生這個職業。有人說醫生和律師最大的不同,在於律師善於搶奪,而醫生兼備搶奪與殺人。我覺得他說得好極了。
在慣用統計的科學領域中,我罕行人跡鮮至的道路。就是不願相信,統計可以解釋一切,甚至包括真理。
歌德說:「如果人能遇見將面臨的苦難,又有誰願意成為一名醫生?」那是個迎向痛苦的職業。如果真能找到一點支持著自己的信念,大概只剩下那乏人問津的利他主義了。在進步飛快的醫學裡面,如果我還能有一點慈悲,如果還能有一點宗教的情懷,如果還能以這簡單執拗的腦筋,混口飯吃,那足稱為萬幸。而所以我才得以倖存。
有人認為,醫學的存在,是為了不斷推翻過去我們對生命所堅守的信條。群情沸騰的三月天裡,F問了班上幾個同學,「你想用什麼來改變這個世界?」其實甚或消極一點,人能夠學著改變,便足以歡呼了。L說他想傳道,F堅持他自己的出世,而我反覆思索著三年醫學院的塑造過程,「大概寫點文章吧?」。
流行病學的始祖,法拉卡司多羅(Girolamo Fracastoro)除了是位梅毒的專家之外,更是引界「詩」介入醫學的文學家。這位義大利籍的中古醫生,受到人文主義的薰陶,在醫學之外,他和朋友合奏室內樂,他寫詩、朗詩,試圖用文字的韻律去描述事物,無論是醫學的、非醫學的。很有趣,柏拉圖說「醫師總是為疾病取一些奇怪的名字。」法拉卡司多羅不願用陳舊枯燥的觀點序定義一種疾病,才發明了愛之毒,也就是梅毒這個詞彙,並且沿用到今天。(其實那是他死黨的名字。哈!誰叫他是嫖蟲一隻!)
只是現代醫學的興盛初期,很少自命為「科學家」的醫生們,願意肯定藝術介入科學的價值,他們(也許我們也是)認定科學的純粹。今天當人類基因組計畫(HGP)接近完成之際,我們對生命的崇拜,竟然止於一連串的符碼。
兩年前,正為著是否繼續玩社團、玩營隊而困頓的時候,杏園社一次「醫界典範之旅」的活動,讓文學進入我的生命。那是個炙熱的五月天,我們相約在高雄火車站前,一道去拜訪阿海醫生,曾貴海。
「高中的時候,有一遍我去打鳥仔。一隻雛鳥被我打死了,從此我不再去打鳥仔。」把一個好端端的生命毀掉,那是個慘痛的學習。因為擁有過釣田雞、拔野菜回家煮飯配鹹魚的日子,在嬌小的阿海醫生身上,縱使嗅得到中產階級的氣味,卻看不見地位的光芒。他拿出從前蓄長髮的照片,笑稱自己也曾當過一介雅痞。自從推動衛武營公園,辦過世界河流會議之後,「南台灣綠色革命教父」的封號不脛而走。很難想像一個人的能量可以如此。從醫學的情操到文學的情愫,甚至投入社會運動的人道情懷,阿海醫生那用不完的生命精力,一再地拍擊、沖刷我的頭腦。
「那麼我究竟可以做些什麼?」終於,不願面對問題的我向自己膽怯的心扉扣了門。
於是我們也辦了人文營,參加講座,嘗試寫作、投稿,甚至也去走了街頭。我不願承認,某醫學院醫研所的人文組,不斷地引界和醫學有關的作家,就宣稱自己在推動人文。台灣有了大醫院小醫生、有了搞怪醫生,或者認識了侏羅紀公園的作者米高‧克里頓,就代表我們的人文素養夠了嗎?我就是不懂,用什麼去激盪出文學、界定藝術在醫學中間的價值,才能喚起一名醫者除了不停在身體上編碼、解碼的力氣之外,其他細胞的甦醒。
寫作,在地下刊物猖獗的年代,是神聖的志業。但是在書店林立,電子出版品獨領風騷的今天,寫作似乎卑微了許多。嗯,或許還稱不上卑微啦。只是這樣講究「好吃又容易消化」的年代,寫作已經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可做的事了。
辦營隊,好像是救國團開啟的先例模式。集體催眠,不失為傳達理念的好風法,但是卻抵擋不住個人主義的盛行。再說,社會生態已經隨著政權的輪替而大搬風,還想要利用營隊來催化集體心智,似乎也不再合理了。
走街頭,源於對理型社會的嚮往、對現狀的反抗。在那荒謬與熱情交織的年代,應該是十年前吧?學生的社會參與證明了制度的現實並非牢不可破。我不諱言,在島嶼的出路仍晦澀不明的九九年秋天,和幾個朋友投入助選。不過您仔細看,十年前的學運,透過黨外資源而能豐富,而能如火如荼。他們接二連三地製造事件,讓社會也能夠感受到那種嚴寒裡的微溫。而今天,當台灣的民主已經有了初步成就時,從前學生團體所倡導的真理,如今為了讓更多人瞭解(或認同),無非透過更龐大的社會資源。「事件化」淪為「世俗化」的經營。好巧不巧,我們所碰上的總統大選,恰好讓學生和政黨緊緊地互相結合。這樣的現實,最終無法激盪出更耀眼的火花。有的,只有互相利用,互相將原本用來改造社會的資源,一點一滴因為「世俗化」的「必需」浪費掉而已。
或許,當個SOHO族稍微好一點。
只是這樣不免孤單,像在荒地上墾殖一樣。既不肯流俗,又害怕與人分享,這樣不免自私了些。五年前有個人叫Storr,他寫了一本叫「孤獨」的書(最近又寫了「音樂與心靈」再度走紅),肯定了自我的價值。英國女作家吳爾芙,也寫說在「自己的房間」裡,可以做很多事。還有一本書,作者是誰我忘了,光書名就很偉大,它說「孤獨與其所創造的……。」我知道,史懷哲是孤獨的,陳永興是孤獨的,契訶夫、毛姆也都是孤獨的。似乎你想要有點人道情懷的堅持,就好像不可能融入人群。那麼F的出世之想,難道便是對了嗎?
於是,站在十樓公寓的窗口,想起所謂本位的、利他的,出世的、淑世的,現實的、形上的。卻終究不免想到那站在「巷子口」的阿海醫生寫下的那麼一句詩:「啊!只能愛同一個時代的人們……。」
【備註】一年餘前寫的老文章。有點幼稚有點可笑。但還是願意跟大家分享,他曾經註記過我惶惑的生命。
【圖】用來賺外快的海報作品。台杏基金會營隊,1999。後來聽說這個營隊沒有停辦,2001年在慈濟。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