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強大的體系強調的諸端特性，包括「講求效率」，一則又一則臨床路逕與規範不斷出籠；「形式理性」使我們不斷的重複拷貝先前繕打的病歷，積累它們可觀的厚度以迎合評鑑的標準；「可計算姓」讓我們忙於斟酌各種藥劑的使用量，用來虛報、申請健保給付，以獲取最大利潤，讓我們深信病人就是金錢；而「上流文化規範」，使得我們的命運被「精英」所宰制，中層的醫療照護者只能擔任分配員的角色，從醫療方式的決定以及與病人關係的建立，在遵守科層組織的規則底下，任憑人性徹底消失。
那是一宗主義的跨國入侵。我們被要求學習的倫理學分，標舉著人文關懷的旗幟，實際上卻讓知識和權力結構結盟，為隱藏在其背後的資本支配者傳聲。這樣的倫理，無非是一種人造的客觀，這樣的「要求」並非反映自社會的本身，而是來自認定、評核醫療人員考績的權力高層。如此，我們被灌輸的觀念無法依照時代遞嬗和社會變遷而獲得調整。而正如院長在演講的引言裡所盛讚的，二、三十年前聽一席教授的演說，如沐春風；但在醫病關係劇變，倫理關係也因之迭變的今日，這樣的演講開頭，難道不會成為一種阿諛嗎？
換湯不換藥的演講內容，從生命的定義、胚胎理論、墮胎以及代理孕母、臨終照護等「經典」，攤開來展示，每一則都沒有特定的結論，卻在相關的討論會上一再成為主軸(主流)。這些經典固守著「倫理界」的道統，如果與談的人員對不斷變換價值的社會不具敏感度，而只顧在研討會中草率提出幾例病例報告，如此我們的倫理觀念也難以成長。我們所參加的演講會，雖然場場告誡我們要能與病人同理共感，實則充滿著霸權的言說，讓我們以為倫理就是某些既定的規範和指引。一場充斥著名人名言的精采演說，無形中則中了資本社會習慣塑造強人、英雄的詭計。
充滿父權以及家長主義、商業競爭以及學術鬥爭的醫界，鮮具有敏感度，壓抑著以病人為主體的思考模式，也無形中壓抑著以少數性別、種族為出發點的論述。於是我們概括承受了所謂「國際化(實際上是以西方為中心)」，師法「西方精神(實際上又奉美國為圭臬)」，卻沒有認真去探觸發生在這個自由國度中，每一處可能發生的種種問題和解決方式，便有模有樣地習得他們的「文化精髓」，那精髓裡充塞著如同布希先生應邀受訪英國，在倫敦所發表的，像極了我們讀過的小學喜愛舉辦的愛國演講，那種充滿民族主義熱情的高調。
沒有永恆的秩序，也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倫理典範。或許我們只能用「打游擊」的方式去解決那龐大的體制、結構底下無法撼動，種種根深蒂固的問題。像是墨西哥查巴達民族解放軍領袖Marcos的無奈，「在底層，在城市及林場，我們不存在。生命比機器或寵物更不值，像石頭或路邊的雜草，沉默著，失去容顏，沒有名字，看不到未來。(吳音寧譯)」
我回到繁忙的病房。許多「懸案」遲遲未決，白蛋白哪裡去了？怎麼都補不回來？排除了所有系統疾病的可能，中年婦女的血鉀還是過低；洗腎的阿媽開始昏睡，她體內的抗精神病藥物濃度一直無法平衡；最難的是怎麼告訴家屬，病人意識開始混亂，言語中充滿了罪惡感與憤怒，也許是瀕死的象徵？我只能以粗淺的知識和有限的經驗對他們進行「症狀治療」，就像深山裡的游擊。我寧可坐在每一床病褟旁邊，傾聽每一具受苦的靈魂，他們各自擁有的繁盛生命歷程和故事。
文化，是一個特定的群體共享的各種物質、精神生活型態的集合名詞。而在一個特定結構以一個特殊階級身分生活的我們，醫療人員，同樣地也分享著一種在種種順服以及抵抗之間取得平衡的生存模式。我們依舊聽過一場又一場的演講，補過一本接著一本的病歷，啜完一杯又一杯不知從何處生產的即溶咖啡包，撐過了許多永遠眠寐不足的長夜。
我們的倫理學分，仍永遠修習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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