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般若波羅蜜多 只剩望遠鏡站在月球與小孩對望 卻看見 你的眼神將整個城市 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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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時光》裡的美麗時光，在哪裡?

「『真實』是一直存在的。」──張作驥導演

終於趕上最後一班列車，從夏日就開始上映的《美麗時光》，到了深秋入冬，一再錯過本以為早已無緣。沒想到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趕往台北的最後一場映演，因緣的際會讓本來已無票的滿場還容的下自己的殷殷期盼。

從《黑暗之光》到《美麗時光》，導演在轉變，觀眾的生命歷程也還在向前，那光影的氛圍從《黑暗之光》膠質狀的微苦幸福，到《美麗時光》澄澈的水滴將生命透視。如果還要比擬，前一陣子台灣新電影二十年重新放映侯導的《戀戀風塵》，就是霧裡微酸的懷舊眼淚。

就像是故事的續集，雖然有著完全不同的角色設定，場景和情節，但是說故事的方式與技法仍是那麼熟悉，心理的渴望導演還是不吝惜地賞賜重現。大圓桌吃飯的鏡頭依舊，依然自然地就想對著銀幕伸手拿起碗盛起飯來。這一次，導演更加幽默，兩位主角率真的演技讓全場的笑聲沖淡了原本該有的，對這個苦難家族的哀傷，並且更加強化阿傑的衝動性格所帶來的悲劇結局。獨角獸的出現在張導的電影理是意料中事，這次卻更近一步，將角拔除獸還原為馬，於是一腳踏入幻想的觀眾意外地拉回現實，卻也讓結尾的段落再現與熱帶深海的悠游增強了魔幻的力道。

「我總覺得我是一個很快樂的人，只不過，我每次都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而已」阿偉如是說。頭尾兩次。

映後的座談會有個觀眾問，導演覺得《美麗時光》哪裡最美麗。張導囁嚅猶豫了一會，說道：「整部片子都很美麗吧。」

並不是少了哪個鏡頭或是省略哪段情節，整個故事便不夠美麗完整。而是生命原本就不能缺角，不可能直接跳過不堪而後迎接快樂陽光。生命不能倒轉、不能插敘，不能重現，甚至偶而滾輪輾過生活後連後悔都不許。有的時候，還是更常，你的生命比電影更夢幻，情節更曲折，結局更無奈。所以當再現的那段阿傑倉皇說道：「走這邊啦，上次走那邊被你害死」，全場笑聲不綴，生命卻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無奈注視。便是如此，《美麗時光》開始美麗，接著發光。

如果還是要挑出最美麗的鏡頭，有兩個成為最自私的票選。一是阿偉白襯衫黑長褲在為酒店燒著紙錢，眼神不專心而張望著，在夜的道路吹著風等待每個從賓士走下的尋歡客。另一是一次可以有兩柱火光的「賴打」，每每將阿偉與阿傑兩個青春俊美的面容湊擠，彷彿就在一同點煙的幾秒鐘裡，兩個生動的張惶無奈，與自己交換了一次男性的豪邁溫暖。

《美麗時光》之所以美麗，或許在於它奠基於真實的魔幻，或許在於台灣男性的豪情和傳統家庭的親情撫慰，又或是每次兩個人一同低下頭點煙的親密感與臭水溝裡的蔚藍救贖。更逼近的，是面對投影在白幕上的光影，沉浸在《美麗時光》的同時，卻發現，張作驥的電影雖然寫實，每個坐在觀眾席的生命卻更平凡更殘酷更是不可重來。到頭來終於發現，美麗的，是你自己。

即將走道生命盡頭時，小敏說：「那時，我覺得時間停下來了。後來，我覺得，是時間把我停下來了。」

但對生者而言，時間仍巨大地持續走著，所有的情緒與感覺依舊在有限的生命裡無限地延長。所以當小敏又說道：「能活著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真想跟著阿傑罵一句，恁老師咧。難道總是要等到哪一天我們也躺在加護病房裡插著管仰賴機器換氣的同時，還是從安寧病房出院坐著輪椅橋頭漫步的風中殘燭裡，才能有如此豁達的感慨？

人們總認為過去是美好的，回憶將醜陋過濾，過去的一切晶瑩剔透，連感傷都化為完美。對於電影，網路上的發言裡，年長的細數年少時純真的美麗時光，年少的似懂非懂的晃著腦袋對於藍色冷光的水族箱發出淡淡的哀傷喟嘆。面對導演，面對演員，面對戲院裡年輕的年長的包括自己一同在影展裡朝拜的黨徒們，面對虛擬的世界裡新聞台的文章精華區裡的佈告，心情與故事的揣測和同理，畢竟還是差了一點點穩健的真實感。

離開戲院，在微冷的台北街頭漫步，劇烈的真實情緒卻迎面襲來。雖然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確定，但開始相信，坐在電腦前敲著鍵盤吃著7-11微波食品的人們，正在享受著自己的，美麗時光。

道路即是真理，生命本就美麗。

2002-12-10 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