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跟妳說我幾天前遇到H了嗎?」
昨晚的星巴克,我正努力地想把日本老師教的五十音給背起來,身旁的小山突然如此對我說。
H…….。我不知道我的表情看起來是不是像被雷給劈到一樣。但是,我無法否認,我的內心開始有點動搖。
1994年那年專三的寒假打工中,我認識了H。在那之前,其實我早就看過他了。他是小我兩屆的同科學弟。那時班上女生在說,在一年級的新生中,有一個男孩長的特高特帥。有天下午第一節課後的休息十分鐘,我與朋友趴在欄杆上曬太陽,順便等待那個我所喜歡的機械科男孩出來跟我招手,結果身旁的朋友卻激動地搖著我說:「就是那學弟!快看!」
順著朋友的手指方向,我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正穿越著教學大樓中的迴廊。
「他是混血兒吧?」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接著目光又放回了屬於機械科生的方向。
「我真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幹麻去喜歡上一個不怎樣的男孩子啊?對妳又若即若離地….。」朋友的話語聲,我當作是空氣。左耳進去右耳出去。
關於跟機械科男孩的這段戀情,我總是試圖說服自己去相信自己的選擇。所以無論身旁的朋友怎麼勸我,我總以為,是他們不了解,以為只有我才看得到關於他好的一面。直到我長大後再回頭看看這段感情,才真正可以體會,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句話的涵義。
寒假快來臨時,我與機械科男孩鬧了脾氣。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個口角之爭而已,過沒幾天就合好沒事了。沒想到,他卻開始無消無息。接著又展開了打工的生活,在一家茶店當外場人員。
「我見過妳!學姊!」H一見到我,如此說。表情看不出有什麼反應。
H總是這樣面無表情地。說話也很精要,總是問他一句話,他才會答一句。例如:
「學弟,你是混血兒嗎?」
『不是!』面無表情的他,回答的簡單扼要地。
「….可是你長的很像外國人耶!」
『是嗎?!』他還是面無表情作著簡單扼要的回答。
在打工期間,我常常看到慕名而來見他的女生,因為他的冷淡而碰了一鼻子灰。我因此懷疑了好一陣子他的性傾向,到後來索性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他:
「喂!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戀?」
關於那一次的回答,他不再以是或不是來答,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著我說:「神-經-病!」
有天,我朋友來探我,並帶著好意般地對我說,她看見機械科男孩跟一個女孩在一起。那一天,我的心情悶透了!做什麼事情都漫不經心。
「喂小心!」我站在外場,正端著熱湯。突然聽見H在吧台大聲地喊。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高八度音。還沒會意過來,我腳踩空,整個熱湯灑了我一手。我急的哇哇大叫,甚至還用手想去處理善後。
H連忙從吧台跑出來,一把拉起我,罵著大他兩屆的學姐我說:
「妳豬腦啊!這時還管這幹啥?」
接著他把我拖進吧台,打開裝冰塊的冰桶,二話不說地抓起我那被燙的通紅的右手往裡頭送,並且開始作著〝攪拌〞的動作。
那時我的眼淚就這樣滑了出來,無關手痛而是我的心痛。但是看見他這樣笨拙地在冰桶內攪拌著我的手,又覺得好笑。一回流淚一回笑,他什麼都沒有問我,也沒停止攪拌的動作,眼睛專注地看著冰桶內我的手,嘴裡說:
「妳再這副怪德性,小心我把妳的頭也壓下去攪拌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件事,我和H開始有交集。他常常會出現在我身邊,然後-還是悶不哼聲地!不過我知道,其實H很孩子氣,只是他總是很刻意地把自己那一面給武裝起來。
專科五年,我一直努力不懈地在愛情站場上奮戰,而H一直在冷眼旁觀。他始終沒有交女朋友,有時我還是會故意罵他同性戀,再不然會故意問他:「你說!其實你在喜歡我對不對?」不過他還是以那句老話回答我:「神-經-病!」。數年如一日。
曾經有一次在火車上,我發現身旁的H,頭髮留長了許多,於是拉拉他的頭髮說:「ㄟ…你長頭髮亂有型地喔!我朋友都在說你最近越來越帥了,你很爽吧?」
『爽個屁!我什麼樣子都好看!』他只是這樣說。
結果隔天早上,那位先生頂著一顆大光頭出現在我面前。我傻眼,他一臉得意笑臉。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怪人一個?」有時我會忍不住揶揄他
他還是面不改色冷冷地說:「如果妳換成是我,也會是這副德性!」
直至我畢業後,才完全了解H的成長背景。當我了解後,我再也不罵他怪裡怪氣。那不是我可以想像的世界,也是我此生都不會接觸到的世界,只能說,我真的很幸福!
緣分真的是很奇怪的東西,當我錯失了,我才恍然頓悟,那或許是一個關鍵性。然而,錯過了,它永遠就只是一個沒有答案的謎而已。
那一陣子,我跟H常常通電話聊天,從觀念上的溝通到生活瑣事的閒聊,無一不談。有一晚,我兩聊得很盡興,他突然開口提議要碰面,我看著時鐘已快午夜十二點,遲疑了幾秒便欣然答應。然而我卻在赴約的途中,遇見了我的麻基們,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對我的麻基們說不出我有約在身,於是我失約於H。之後,我與H再也沒提那一晚的事情。
1998年聖誕夜前夕,半夜快十二點。我接到H的電話。在這之前,我因為忙於工作,而他又快要畢業,所以已將近三個月沒有聯絡。我很開心聽到他的聲音,於是雞哩瓜啦地一大串問候。電話中他異於往常更顯沉默。我終於察覺氣氛不對,於是問他怎麼了,他才說:「我媽出車禍去逝了!妳可不可以來看看她?!」
最後,H泣不成聲。這是頭一次,我感受到他的無助以及脆弱。也才恍然明白,他雖然外表成熟冷靜,卻也只不過還是一個孩子罷了啊….。
又是冬天的季節,只是這一次換我陪在他身邊。一起在他媽媽的靈前折蓮花,累了就彼此依偎而眠。他常常一人出神地發呆著,就算他的同學甚至導師來上香,他都不理不應,就只是沉默地坐在我旁邊。這樣的H讓我看得很心疼,開始在心裡放不下他,甚至已經決定要從此陪伴著他。只是當他媽媽的後事告一段落後,他卻趕我走。
「我很煩!妳讓我一人靜一靜!」他這樣對我說
我很難過,於是走。但是我在走了後,才發現,我對H是同情、是友情,卻不是愛情。所幸,他當初趕走了我。
經過快一年的斷訊,他又出現在我面前。這時的他,騎著復古野狼,一頭長髮綁成馬尾,穿著皮外套的造型,站在我面前。我在心裡想著:在不知不覺中,H已經完全銳變成我的理想情人模樣。然而,我卻已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愛的人是誰了。不是H。
那幾年,其實我也過的不是很開心。經過許久地深思熟慮,我覺得如果擺脫了過往,重新開始,那我才能再度重拾開心。為了撇清往事,我處理掉很多的筆記和照片信件,也換了手機號碼。我不想聯絡的人,打算讓他們從此查無此人。其名單中,有H名列其中。小山對此一直很不諒解,他認為H很無辜。但是我知道,H的存在會一直提醒著我過往的感情,所以我必須一併把H捨棄掉。而且我相信,失去我後的H,他也一樣可以活的很好!當時H的身邊,有一個不錯的女孩,我希望H能好好去珍惜。
即將進入千禧年的那一個冬季,我約H出來碰面。像往常般聊天著而已。分手時,我說「喂!你生日快到了!我現在先提先幫你慶祝,好不好?」
「現在?在這裡?在公益路上的閱讀前面?」他有點吃驚
我點點頭,接著掏出事先準備的仙女棒,他開始大笑了出來。
「我的媽啊!不會吧?這裡很多人來來往往耶~」他苦笑著搖頭
我卻一臉慎重地答:「你知道嗎?現在雖然你會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這些在將來都會變成你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喔!」
我執意要他點起仙女棒,他拗不過我只好依了。當仙女棒爆開來,許多路人紛紛側目,連閱讀的外場人員都跑出來瞧。
H滿臉通紅,一直傻笑著。於是我也微笑。
「生日快樂喔!H!祝你永遠快樂喔!」
在煙火燦爛中,我說,他點點頭。從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跟H聯絡。
千禧年過後,我真的開始忘記了許多事情。也許應該說,我是假裝忘記了。於是,我也假裝我忘記了H。人類是很容易被催眠的動物,當你以為你忘了,久而久之,你真的就會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今晚小山提起H,剛開始我腦子模模糊糊,但逐漸地,H的影像又開始鮮明了起來。關於他的記憶也逐漸恢復了。又印證了小山曾說地,『過去』是甩不掉或燒不掉地。我不知道我這輩子還有沒有可能跟H像以前那樣,坐在一起談天說地。
如果會再見面,我會對他說些什麼呢?我可能會問他:
「你還記得那年的慶生煙火吧?它是你最美好的回憶之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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