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二點,沒什麼,只是不想睡。突然決定去看一部我未曾終卷的漫畫,我步出宿舍,從台大大門走開。
喜歡在這種時刻看著新生南路,因為只有這種時候我不需擠在人群中,不耐煩地等著短暫的行人綠燈亮開,隨即又得匆匆往下一個目的地走去。也只有這種時候,這條繁忙的幹道才有這樣靜謐安祥的時刻,閃黃燈一明一滅地照著,它顯得有些孤單,卻不清冷。常常覺得,這才是城市的原貌吧,只有在這種時刻,才會映照出與白天裡熱鬧景象截然不同的原型,這種寥落的美。
不是有句歌詞說,城市太會說謊嗎?是的,城市太會說謊,將自己完美地隱藏著。我好記得,那次夜半看完球賽搭計程車回宿舍,司機在前座中間的冷氣口上,安插著一朵好大好大的香水百合,白靈靈的,還有水露著;而被百合與露水的柔化的了背景,是隨著高速行駛而化為線型霓虹的街燈,一幅城市浮市繪。一如所有歌曲MTV中,要表達城市的迷離與忙亂時,一逕出現的快車、刷成線狀的不同顏色的光、以及一張妝成的臉。還好,香水百合詩意了點,白瓣露水讓黃燈渲成銀光,襯得自己更為淨雅。
閒散地漫過新生南路,我沿著騎樓向右走。想了半學期終於想起來現在大門對面這間肯德基從前是HANG TEN,走過這個單位時終於不用心懷愧疚。
兩間漆黑的書店,令我想起那個停電的夜晚,新生南路上一片暗色,不過桂冠裡還有一盞微弱的燭光,照著店主的帳簿,彷彿時空錯置,走過一間上世紀的小書店。知多家玻璃櫥窗裡美味的樣品食物仍然端立,不過巷口的路燈也還照明了那令人不敢恭維的標價。
懷恩堂大門深鎖,不過簷上的小燈泡仍然閃耀,一串爍麗的墜子,在深更的天空裡顯得一枝獨秀。不過懷恩堂高高豎立的十字架雖亦亮著,但站在與地面同高的位置,便無由見其全貌。我還是有次爬上宿舍頂樓吹風的時候,才突然發現了那驚人巨大,凌懸半空的十字架,並慨嘆與懷恩堂做了年餘鄰居卻從未真見其貌。
再過是家電腦雜貨店,有趣的是在我大一那年,整整三百多天我不曾得知懷恩堂隔壁有間店賣電腦及周邊產品;直到其翻修並租下緊鄰的門號,我才看見輝煌的招牌,與我嶄新的大二同時開展。
從電腦專賣店到麥當勞之間看似沒什麼的距離中,卻有著外文人四年生涯最密不可分的書店,Booklin,書林。外文人的歡笑與憂愁,大約都自其而出,這話怎麼說?折騰死新生的西洋文學概論課本是這兒買的呀、歡樂的口語訓練課程裡往往也有書林的書籍相伴呀、英文作文課的負累與成果的喜見也都從書林課本來的呀……多少數不清的回憶是將溯源於這裡,只是短暫的停留與又愛又恨—恨的是原文書的貴死人價錢,愛的是這兒把台大外文生當自家人打折—的情緒,往往讓人不太願意深刻地記憶此地。
麥當勞,自信滿滿地以為這個混得最熟的地盤不會有新鮮事,走過落地窗的我卻一身寒毛豎了起—現在不是半夜三點嗎?就算是員工也早走淨了,怎麼隱約有一對視線閃著精光,身影靠著近門口那排曲型桌而倚?定睛一看,方知是營業時間安置於門外長椅上的「麥當勞叔叔」,平時見以為小丑模樣,夜半看才發覺那副鬼臉挺嚇人。才想起,是啊,joker這字,兼了中英文裡鬼牌與丑角兩義,是挺有點門道的。
不想再與麥當勞叔叔對望的我,走出了騎樓的蔽蔭,復見天空與自在的新生南路。一天之中只有這個時刻,這種氣氛才能令人想起「以前的新生南路不是這樣的」吧。自然老早即知瑠公圳之不復存,卻從未有緣得見其貌,也不太清楚其姿其形,緬懷從前風光的話,對我而言自然也是陌生的。只是偏巧,恰在連續的兩天裡,兩位教授不約而同說起,以前的新生南路,中央劃過道圳道通渠,楊柳成色。然則不到《古都》,這個心動的意象不曾立體化,看著朱天心說那是她「大學時學校側門的瑠公圳」,竟有些兒妒意;然則不到她筆下,我從未想過圳旁柳色之美,是要拿來相比與詩詞中蘇州柳景的。我好像偷偷地發現了,新生南路空無一人時即自有靜雅的秘密。
而如今,空剩下的是這道寬闊而無風景的柏油,在微黃的夜燈下如盈積著層薄水。忽然間笑著明白了蘇軾為何將月色形容成「庭中積水」,少了竹柏影,卻有一閃一滅的燈光掩映。這燈彷彿照出的是個城市的倒影,與白天那個人前熱鬧的景象成為如此鮮明的對比,成了寂靜而無聲的如影隨形。
不知不覺到了該轉彎的巷口,我回頭低低向新生南路告別,轉左而行。這家巷內的「茶堀出軌」啊,冒牌貨一間。總只認為第一間去的桃園店才貨真價實,那兒可是原原本本地把廢棄的舊式火車頭搬進店內,還鋪著鐵軌、枕木和最重要的、小時候揀著遊戲的礫石,那種獨有火車氣味的石頭,撿回家,家就有了遠方的風景。配上成套的原木座椅,真是風情獨具,令人甘心買杯四倍於路邊價的珍珠奶茶。別地方哪有這個本事讓我在朝夢想冉冉前去的同時,靜坐把茗,與難得的知交談天說地呢?知交情深緣淺,已漸漸不復聯繫,而這世上,哪裡還會有茶堀出軌啊。
方覺夜風雖在盛夏亦頗有寒意;雖有街燈四週仍黑漆闃靜。忽聞深巷犬吠,向來特有狗緣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可能被狗追的驚恐,所幸,狗兒只作勢要追,卻在我朝牠不動聲色的微笑之後靜了下來。想起幼時唯一一次與狗有不愉快的相處經驗,是在一間米店。真不知道都市人是不是都到超級市場買那種塑膠真空包裝的袋裝米?我從來不認為有人會買的,要買米總就該在白灰灰的米店裡秤斤秤兩一番啊。那是間熟悉的米店,我總記得,前堂中央總有一隻白色小土狗,端坐凝目,宛若一座雕成的怒目金剛,不動地觀視著往來眾生。在走進無數次之後的一天,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逗動牠,便緩緩靠近牠,然後伸出手去,企圖摸摸牠的頭,沒想到牠眉間皺得更緊,一撲就正正一口咬在我虎口上。我的驚呼其實不為了痛,而為了受驚,因為這完全是出乎我意料的回應。不過這卻引起了大人們的注意,於是是一頓主人對狗的責打和一連串的道歉。這件事倒只是給我留了一個印象:狗亦如人,性情喜好各有不同。我的結論是,他單純只是不太喜歡與陌生人接近,因為牠咬的並不重,倒是警嚇而已,倒是累了牠受人打罵。
想著想著,巷路已盡,辛亥路上左轉,便是我的目的地。一彎過巷角,那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漫畫王」果然就朝著我笑,向我提醒它的溫暖懷抱。我卻緩了步子,因為現在更令我好奇的是,前方的羅斯福路會不會有更有趣的事呢?
一笑,我繼續向前走去。今夜風景已足,美色已饗,《夏子的酒》就不妨改天再品嚐吧。
2004/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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