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或許真的是一個沒有理性可言的地方,只要一扯上藍綠的意識形態,每個人就急急的站好一邊,然後盡揀對自己有利的「道理」與「證據」論述上一番。
前一輪的中國時報名家評論中,李筱峰也為受邀名家之一。我一直認為李教授稱的上是當代台灣史的巨擘,然而他在首篇見報的專欄中,似是而非的論述,只令我再度了然,為何我明明支持台灣主權獨立,卻始終無法對泛綠陣營產生好感或歸屬感。他很顯然不買中時給他的這個「面子」,並且他擺明著說,像這種「統派媒體」,他根本不認為有邀他共筆的必要性,何必要戴上一頂「言論多元」的大帽子。而他如何論述中國時報身為「統派媒體」的必然性呢?他舉了個例子,一家美國報社,是不會名為《大不列顛報》的,中國時報在台灣發行,用的卻竟然是「中國」的名字,不是統派媒體,還能是什麼?
我看完文章的第一個感想,不是訝於他全文的「舉證」豐富,而是佩服,中國時報登了這篇文,而我無法想像,有一天馮滬祥的文章會出現在自由時報,自由時報幾乎連半點批評陳水扁的聲音都是被淹沒的。這種言論,乍聽之下是力證,仔細一想卻是一種詭辯。美國東北數州稱為什麼地區呢?不就是「新"英格蘭"」嗎?
擺在一起看,美國的「新"英格蘭"」一詞中並不隱含著對另一個國家的認同,而是對自己根源之文化的懷舊;中國時報的「中國」一詞,又豈是指對岸那個建國區區50年,幾乎當未架設出任何有厚度的文化特色(除了文革後的傷痕文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我不否認,台大歷史系因為整體風氣,或者是家庭背景,或者是年齡層,或者是鑽研中國史的面向,有一種濃厚的「中國」味。然而,就像我歷史老師趙雅書第一堂上課時開宗明義說的:「"中國"絕對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這一名詞,早在商周就出現,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過五十餘年。這是一個根本的觀念,否則念中國史,無疑已失去了意義。」他無奈地說,他對於現在的歷史教育感到很失望,他也用一種不無討饒口吻的解釋,他小時候就從大陸一路跟過來,在他的認同中,他就是中國人(Chinese),頂多呢,他會說他是個Chinese from Taiwan,但是在他的意識裡,沒有什麼Taiwanese這種東西,對他而言就是出不了口…他幾乎是半沈思半緩慢說出這席話,語氣中充滿一種被時代社會無情丟棄的滄桑感。
文化是不是該政治化?
我的國文教授何寄澎一樣在課堂上提到過,政治上要去中國化那當然沒錯,可是文化上不該是這麼一回事。我舉個例,我有很多朋友喜歡寫詩寫詞,甚至廢寢忘食的研究詞牌、詩格,可是這會讓我覺得他"不是台灣人"嗎?這恐怕是兩回事。
文化不該政治化,然而這也不能當作是歷史可以忽略台灣作為主體性存在的合理理由。我是高中新教材的第一屆,也是接受到吳教授口中"現行的歷史綱要"的第一屆,從中國上古史以至到明中以來幾乎成為中國及臺灣歷史二元化路線的行進,我一點都不覺得台灣有那一個部分沒有被解釋清楚,甚至,版本開放後,國民黨所有在大陸及台灣的惡劣行徑和腐化過程原原本本被揭開。共產黨能在戰後佔領大陸,不再是過去國立編譯館那套八股式的「蘇俄扶植」、「抗戰中趁國家動盪時膨脹實力」、「美國調停不力」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像共產黨的勝利,是日本的錯、蘇俄的錯、甚至美國的錯,可再怎麼說就不是國民黨的錯。然而在新教科書中,國民黨的脈絡被清晰的道破,二二八事件也不再是「私煙查禁」幾句話就一筆帶過。
我用的龍騰版本,正是張元教授審訂。我自己很喜歡龍騰的內容,因為龍騰版的的確確具體實現了張教授那篇文中所說的歷史教育的意義,龍騰版不列時代流水帳,而是以就一個個在歷史中有影響力的篇章進行立體化。然後發現以前國中念的歷史都是空架子,而高中歷史的內容,才是真的有血有肉。
記得連橫的台灣通史序嗎?他開頭便說,台灣固無史也。台灣史記載,始於地理大發現後,到明鄭時代才開始有大批漢人移墾開發。我們不得不承認,台灣史短短三百年的記載,深度是不能和中國史比較的,這種不均衡的事實,就讓新綱領顯得十分可笑。
如果說,為了凸顯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而定,那新綱領其實更可笑。因為它把台灣真正有史可據之後的時段全刪節掉了,我不信,列在世界史中的明鄭會寫得比現行地位等同台灣開拓史的明鄭一節更詳細。連台灣開墾拓植移民經過都搞不清楚,連台灣省的「本省人」、「外省人」是那兒來都不知道,請問這真的就能讓台灣在歷史上的主體性有所提升嗎?
我曾說一句話,不管國民黨接收台灣的過程是否可議,不管是否有某些外省人
根本不認同「台灣」是他們的「國家」,不管國民黨曾荼毒多少無辜的生命,不管他們造成台灣史多麼悲情的一頁…這些過去我們固然不能放棄,而且要時時刻刻提醒,才能讓我們不忘用前人的血舖成現在的民主康莊大道有多麼令人動容。然而,無論是好是壞,無論願不願意,無論手段正當與否,國民黨總是在歷史機緣下(韓
戰爆發)受到美國保護,而在台灣落地生了根,而國民黨這個名字到現在仍然是「中華民國」裡最先合法的政黨。中華民國既在台灣(以法理上來說,就算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假設成立,開羅宣言沒有效力,國民黨政府在台治政超過五十年,早已經國際法中的「時效取得」獲取台灣一地的主權),無論如何這已經是切割不掉的歷史命脈,我們現在想的不該是如何除掉它,而必須去承認現今的台灣社會揉雜太多味覺成分,我們必需接受台灣本身就存在的紛歧聲音,不能漠視任何一群分子的利益和權利。小林善紀在引起軒然大波的臺灣論中,起碼點出了很重要的一個要點:現在台灣人的認同很分歧,有人認為自己是中國人,有人認為自己是台灣人,更有人認為自己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這是事實,而事實不會在短期內改變,所以我們應該試著接受與包容,而不是用口水戰不停的互批對方,緊緊扣給彼此意識形態的大帽子。
讓學術的,歸學術。先釐清「台灣人為何需要讀中國史」,再去探討背後的原
因是否仍然存在,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我的觀點而言,許多台灣人被「去中國化」的口號淹沒的同時,早忘記了其實台灣其實早已是漢儒文化刻畫最深的一個地方,中共還曾在文革時期破壞孔儒,台灣可沒有。漢文化和儒家文化的引入,是所謂台灣「文明」之始,我自己覺得,《發現台灣》一書中,為明鄭據台下的歷史定義相當顛覆而中肯。就漢族角度說,明鄭是「光復」台灣,而鄭成功也在獨派人士眼裡有相當崇高的地位,畢竟當初若不是他據台而引漢人移墾,台灣到現在可能還是不毛之地。然而弔詭就在於,鄭成功當年會決定攻臺,就是基於解救「同胞」的心態,認為台灣自古便是中國屬地,而他不肯歸降清朝,更是基於儒家「漢賊不兩立」的大中華思想。從明鄭在台教化以來,儒家文化就深深在台灣紮了根。天下最後下的定義是,鄭成功據台,一方面將台灣拉進世界舞台,卻也同時不由分說的將台灣納入了儒家體系。其實若當初他沒有據台,台灣後來也不會被清廷攻下而加以統治。而稍具歷史文化思維的人,其實都知道,清朝才是推行儒家思想最力的一個統治者,今日中國所有已深入民間關於儒家的習俗,多是清朝才真正底定,這完全是他們的策略(我累了,不想再說策略是啥,有人有興趣的話我改天再打…=.=)。所以台灣經過滿清一朝的洗禮,其實才更與中國儒家文化分不開。--看過吳濁流的《亞細亞孤兒》嗎?主角是深受儒家浸潤,認為自己是中國人,還遠赴「中國」去考科舉的。
歷史似乎對臺灣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連橫撰《台灣通史》,也是因為台灣是「祖國」中國的一部分,而今日看來,《台灣通史》的地位,竟成為台灣獨立出中國史的一個肇端…日據時期台灣人抗日,不只在於維護台灣,更是拚命要投回「祖國」的懷抱,而今天台灣人的前總統,在說中華民國不存在的同時,到了日本做健康檢查。歷史的荒謬趣味性,或許就產生在這裡也未可知呵。
倘若歷史文化一再被政治化,我必須開始擔心,是否到了某一天,我說我喜歡
李白,就會被當成是個不愛台灣的「賣台」賊!?
P.S.就算要列為世界史,也應該是把中國古代史全列成世界史,而明鄭之後以中國台灣二元路線凸顯,這也才合乎邏輯一點。
2003/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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