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牡丹亭·驚夢》齣裡的『裊晴絲吹來閒庭院』的典故
明代湯顯祖的戲劇作品《牡丹亭》裡,在〈驚夢〉齣的【步步嬌】曲牌裡的曲辭,湯顯祖依腔填詞,填下了:
【步步嬌】(旦)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行介)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
其中的『裊晴絲吹來閒庭院』句,是《牡丹亭》裡很有代表性的一句。例如,清初的李漁,就在其《閒情偶寄》的〈詞曲部〉裡,談及戲曲劇本的創作時,於『詞采第二』即舉湯顯祖的【步步嬌】首句:『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當當成一個反面教材,來說明戲劇作品的寫作,應不可以用士大夫心態只求滿足士大夫少數人,寫成處處掉書袋而艱深晦澀一如《牡丹亭》,以致於人民大眾根本看不懂。應該以元曲為借鏡,要做到『所制之曲,絕無一毫書本氣,以其有書而不用,非當用而無書』;而不要像湯顯祖的寫《牡丹亭》,『滿紙皆書』(即,指滿紙都是艱深的典故),像《牡丹亭》的曲辭就是反面教材,『讀傳奇而有令人費解,或初閱不見其佳,深思而後得其意之所在』,所以並不是『絕妙好詞』。
李漁以『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為例,指出了『以遊絲一樓,逗起情絲,發端一語,即費如許深心,可謂慘澹經營矣。然聽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若謂制曲初心並不在此,不過因所見以起興,則瞥見遊絲,不妨直說,何須曲而又曲,由晴絲而說及春,由春與晴絲而悟其如線也?若云作此原有深心,則恐索解人不易得矣。索解人既不易得,又何必奏之歌筵,俾雅人俗子同聞而共見乎。』
李漁指出,像是湯顯祖此句,其文義,人民百姓一看之下,『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大多都看不懂。如果連曲辭人民大眾都看不懂,而只有『雅人』(封建士大夫)懂,但是『俗子』(人民百姓)都不懂的話,那麼湯顯祖這種戲曲作品,根本就『何必奏之歌筵』,不就因為只能做為案頭讀物供士大夫閱讀賞心之用,而達不到演出娛樂大眾的戲劇應有的效果了。他指出:
『曲文之詞采,與詩文之詞采非但不同,且要判然相反。何也?詩文之詞采,貴典雅而賤粗俗,宜蘊藉而忌分明。詞曲不然,話則本之街談巷議,事則取其直說明言。凡讀傳奇而有令人費解,或初閱不見其佳,深思而後得其意之所在者,便非絕妙好詞,不問而知為今曲,非元典也。元人非不讀書,而所制之曲,絕無一毫書本氣,以其有書而不用,非當用而無書也,後人之曲則滿紙皆書矣。元人非不深心,而所填之詞,皆覺過於淺近,以其深而出之以淺,非借淺以文其不深也,後人之詞則心口皆深矣。無論其他,即湯若士《還魂》一劇,世以配饗元人,宜也。問其精華所在,則以《驚夢》、《尋夢》二折對。予謂二折雖佳,猶是今曲,非元曲也。《驚夢》首句云:「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以遊絲一樓,逗起情絲,發端一語,即費如許深心,可謂慘澹經營矣。然聽歌《牡丹亭》者,百人之中有一二人解出此意否?若謂制曲初心並不在此,不過因所見以起興,則瞥見遊絲,不妨直說,何須曲而又曲,由晴絲而說及春,由春與晴絲而悟其如線也?若云作此原有深心,則恐索解人不易得矣。索解人既不易得,又何必奏之歌筵,俾雅人俗子同聞而共見乎。』
而『裊晴絲吹來閒庭院』的用典的出處,實取自南宋詞人葉夢得的詞【虞美人】: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曉來庭院半殘紅。唯有遊絲千丈嫋晴空。
殷勤花下同攜手,更盡杯中酒。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其中的『曉來庭院半殘紅。唯有遊絲千丈嫋晴空。』即被湯顯祖取來改寫成『裊晴絲吹來閒庭院』句。按,有名的《牡丹亭》的注釋本,即由徐朔方及楊笑梅所校注,而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於1982年出版者,是最流傳廣泛的注釋本,但於此句,只注『晴絲』兩個字:
『晴絲——遊絲、飛絲,也即後文所說的煙絲,蟲類所吐的絲縷,常在空中飄遊。在春天晴朗的日子最易看見。』
引論不夠完整,未查出出處。今補之。(劉有恒,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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