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本范文若《鴛鴦棒》傳奇曲譜楔子(《中國古典戲劇曲譜叢刊》,1990)
被鄭振鐸譽為其傳奇劇作係『雅俗共賞的黃金時代劇本之最高成就』的明代晚期傳奇劇作家范文若,字香令,號荀鴨,松江(今上海市)人.依民國七年修之上海縣志,稱其萬曆丙午年(西元1606年)舉於鄉,已未年(西元1619年)成進士,先是擔任汶上知縣,又改秀水知縣.後遷南京兵部主事,為考功所中傷而降職.又移南大理評事,以憂去官,卒於四十八歲.
范文若的劇作,被當時文人界評價至高.明崇禎十年(西元1637年)出版的《吳騷合編》,在卷首的衡曲麈談一卷,於品騭當世劇作家時,提及:『近之奇崛者,有范香令,結構玄暢,可追元人步武,惜乎不永,一時絕嘆』.又有湯俊民(三俊)之詩:『詞隱先生譜九宮,撤鹽飛絮逞家風;近來樂府推荀鴨,猶幸吳江有鞠通』.這『近來樂府推荀鴨』一語便道盡在明末口碑之間,范香令是獨步一時的.沈自晉於《望湖亭記》傳奇第一齣家門便有詞一闕品評當時傳奇作家:『詞隱登壇標赤幟,休將玉茗稱尊.鬱藍繼有槲園人,方諸能作律,龍子在多聞.香令風流成絕調,幔亭彩筆生春,大荒巧構更超群,鯫生何所似,顰笑得其神』.而沈自晉尤為范文若的知音,在順治二年(西元1645年),沈自晉至金閶訪范文若之子范樹鍭,范樹鍭將其父的遺稿,沈自晉『得曲樣新奇者謄及百餘闕,珍重而歸(見其《南詞新譜》凡例續記),而於其《南詞新譜》內,多所徵引,而這些被《南詞新譜》收錄的曲牌,肆後乾隆年間《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又多為之填註工尺,因此范文若的劇作在後世崑曲曲譜內,喪泯地連一齣散齣也不存在,但在《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內,多虧了沈自晉的徵引,而使部份曲牌有工尺譜留存下來.
當世曲學大師吳梅(西元1884至1939年)以『范香令之工煉』,又以范氏的劇作係『以寧庵之律,學若士之詞』,故青木正兒在《中國近世戲曲史》上,將范文若與馮夢龍、袁于令、沈自晉歸作『吳江派』,和阮大鋮、吳炳、李玉的『玉茗堂派』對稱.吾人如果再詳加研析諸家著作的風格,針對范文若的傳奇著作,當可譽為中國戲劇史上最精緻的文人劇,也是崑曲發展至巔峰時期所產生的結晶石,其理由約有數端:
1.范文若的傳奇,細膩纖柔,鄭振鐸稱他『和吳炳、孟稱舜同為臨川派的最偉大的劇作家』,並稱范氏作品:『其綺膩流麗的作風,或嫌過分細緻,...乃是才情的自然流露』,有著典型文質彬彬的質性.當一種藝術發展到精緻的巔峰,細膩就是它重要的支撐力,范文若的劇作,正是崑曲傳奇的發展的巔峰.
2.范文若的傳奇,在曲牌的聯套及集曲的發展上,也是置於崑曲傳奇所未曾有過的巔峰.當年,沈自晉抄錄的曲子,以今日《南詞新譜》翻開來尋覓,多半是集曲,而集曲也者,在崑曲發展的歷程上,它是向腔調進化的重要動力,也是掙脫梨園束縛令純粹文人劇可以朝更精緻方向提昇的重要動力.如果集曲這條路能再走下去,將可實質上打破曲牌體制,而走向放棄曲牌的道路.自范文若以後,集曲的勢力也消沈下去,崑曲內在演化動力實己消逝.
范文若的傳奇,今存完整的只有《鴛鴦棒》《花筵賺》《夢花酣》三種.吾人今將《鴛鴦棒》傳奇,為利戲場搬演,節編並予訂譜,使青木正兒所贊『彼於結構上有非凡之才,當時已有定論矣.但其後,即一齣亦不行於戲場,不知何故』之嘆可以稍事補茸了.然而要解答青木正兒的疑惑,實亦不難.前述二點范氏作品的細膩及其大量使用集曲,正是其作品無法行於往後三百年的原因.這是因為其作品織巧,用字間用僻字,文字過份典麗,妨礙了在梨園的流播.於明末文人嗜曲如狂的時代中,錦心之作,共鳴者多,但是自清朝復古反正,走回程朱考據之路,使『質』過於『文』,充滿『文』性的范文若劇作自難獲共鳴;尤其是大量集曲的應用,在嗜曲文人有著高深曲律涵養時代,自然明曉其所集曲牌之使用方式,但眾多的集曲不適合梨園伶工的記憶及理解,自不易在梨園界保存,故爾,其精緻遂造成其後世之不行.(劉有恒)
註:《中國古典戲劇曲譜叢刊第一輯》出版於1990年4月,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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