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天光乍洩的嘉南平原中醒了過來。
其實,我想換一種心情,想像我躺在TGV Duplex子彈列車的臥舖,我正切開西歐平原的一線。
我的身體與地面似乎是平行的,我感覺正在墜落,在田園與天空之間。
張開雙臂,彷彿就可以抓起一把綠油油的氣味。
並行的砂石車翻飛的帆布,藍黃相間,像一起御風憑虛的熱氣球。
我用雙手撥開,散亂但可能是性感的頭髮,像理清雜草與土石才能挖出地底的遺骸般地,找出自己慘白的疲倦的臉。還有眼角的分泌乾裂生成物,那是我戴著隱形眼鏡睡覺的錯,還是我在昨夜顛簸的夢中又遇見了妳。
夠遠了吧,我躲在三百哩外晨霧蒸氣裡,還有綿綿的、45度角細雨...
如果可以,我想在小港登機,這樣我才能忍住自己不去煩妳...
Sean跟Annie一路打打鬧鬧,有時也正經八百、恩愛扶攜... 是的!我應該要談的是真正屬於27歲的戀愛,mature, not teenagers', maybe thirty something...,我真是「阿西」,沒搞頭到陪他們「回娘家」...
好吧,讓我告訴你一個不錯的小故事。
Annie在不到十歲就失去了父親,堅強的安妮媽媽獨力將三女一男扶養長大,現在她兩個姊姊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跟小孩,弟弟也退伍了,跟安妮媽媽一起在永康市的在地大企業--統一工作,家裡有享用不盡的統一食品,包括我最垂涎的左岸咖啡館。
安妮媽媽看起來還是非常年輕,臉上有一種融合中性的、堅毅的線條跟表情,積極樂觀、而且堅強美麗。工作了十幾年,努力與自己的微寒拼戰,攢到了一棟三樓的透天厝,和一部三菱汽車跟三台豪邁...好厲害!Annie說媽媽所受的教育雖然不多,卻是個理財高手,靠著自己在食品工廠從女工做起的一份微薄的薪水,養大了四個小孩跟一隻跟了他們家十幾年的小狗叫Connie...跟會、養會、放款、存貸...很難想像,錢就在這麼省吃儉用、滾來滾去之中,可以讓一家六口衣食無虞地這麼過下去。安妮媽媽也沒有再嫁,在這段不算短的日子裡,母兼父職地硬撐了下來,家裡沒有男人,難免遭人欺壓或輕蔑,她並沒有自卑或怨天,更贏得了街坊鄰居以及父系親戚的尊敬...這是台灣的母親,平凡中有著偉大與不可思議...
大姊的兩個小孩也很可愛,哥哥暑假之後升小二,弟弟念中班,一來兩個人手上就各自拿著「統一蔬菜油」送的溜溜球,用力甩動就會磨擦發電轉啊閃亮的那種。男孩面目清秀,笑容可掬,也不頑皮,活潑乖巧,看的出來是在開明嚴謹的家教中長大的那一型,我跟Sean樂此不疲地陪他們玩,開心,也不怕生,一個是他們未來的姨丈,一個是Annie口中台北來的長髮怪叔叔...
家裡非常簡單,明亮寬敞,安妮媽媽靠自己一雙手掙來這幢大房子已經不簡單,卻還整理地有條不紊、清爽無比乾乾淨淨,別忘了,她白天還有工作。我住的客房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跟兩個小衣櫥...原來這才叫「極簡主義」,住著不會無聊,只有一種心如止水的平靜,不是貧瘠,而是一種精神的清靜、跟知足自得的美麗。清晨在蟬噪中醒來,在後陽台來回踱步吐納白氣,因為地方實在有點大,頭都暈了,索性就蹲下喝著左岸看雲起了。
弟弟也有了自己的一片天空,還有可愛的女朋友,去年退伍之後馬上就考上了技術學院,白天一起跟媽媽努力地工作,也有了小主管職,每天開開心心地駕著他心愛的Lancer上班上課,假日也會打打鬥牛賽,很南台灣的那種陽光男孩...我們在一陣夜車折騰到達台南市區的時候,他就一路精神奕奕、無怨無悔地充當司機伴遊,帶著我們到已經屬於高雄茄苳的興達港大啖海鮮,虱目魚丸、魚肚、鹽酥螃蟹、沙茶透抽...,肉粿、棺材板、周氏蝦捲、安平豆花還有蚵仔煎、百年老店的蜜餞...,土魠魚羹、蝦仁肉圓、莉莉水果冰、成大滷味...我也在南台灣瘋狂地進食。
赤嵌樓穿梭著長得像AV女優日本觀光客、孔子廟聽聽國樂演奏、延平郡王祠鬧中取靜、億載金城太陽很大走到腳痛,安平古堡綠意盎然,瞭望塔下露天咖啡座一根菸一杯拿鐵冰沙,隨口哼哼安平追想曲,媽的我又想起了妳...
我憶起了1999年12月31日晚上11點59分59秒我一個人在南半球的那一刻,當下一秒來臨,煙火升起,映著雪梨港的波光粼粼,所有的戀人相擁而泣,我落下孤獨而驕傲的淚滴,告訴自己,以後不要一個人看風景...
噢...我寫不下去了。
originally posted: 2000-08-28 22:44:23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