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頭補充前面講的新詩古詩部分。中文新詩互較高下,頗難;尤其是放眼都很爛時,誰比較不爛,很難評。但古詩就是高手過招了。跟佛法道理一樣。誰對佛法、對人生體悟的造詣高,硬碰硬,碰得出來。舉兩個例子,話說有天,蘇軾跑去挑戰極富盛名的承皓禪師。蘇東坡的佛法造詣是很高的,他想會一會承皓到底有多神奇。蘇東坡是喬裝去,見面了,劈頭問:「素聞禪師功力深偉,請問,什麼叫禪悟?」承皓問他:「施主尊姓?」蘇東坡說:「姓秤,專秤天下長老有多重!」承皓大喝一聲,嚇了蘇東坡一跳,承皓接著說:「請問適才一喝究竟多重?」蘇東坡當場啞口拜退。
另一例子,趙州禪師、文偃禪師,兩人見一燒餅,講好誰把自己說得最噁,才可吃餅。趙州說:「我是驢。」文偃說:「我是驢屁股。」趙州說:「我是屁股裡的糞。」文偃說我是:「糞裡的蛆。」趙州問:「你這蛆在糞中幹啥?」文偃答:「我在糞中乘涼。」
這言詞交鋒間是高下立判的。當然這也只是例子,不表示蘇軾或趙州就真的矮一截。可以說在所舉的公案中,有個輸贏,也是所謂個案而已。第二個例子是打屁,遊戲更是常互有勝負。第一個例子,蘇軾之所以輸,那是因為他居心不淨。當他想挑戰對方時,他已經先封自己是王者了,所以不服氣、想找碴。他心中有恚礙。承皓是箇中好手,知道他是想幹嘛,所以根本不必正面講述禪悟佛法,一下就顛覆了他。為什麼他能這樣突然神來一筆,這麼有才華呢?搞藝術的人最羨慕的就是別的藝術家可以神來一筆。這背後有很大的工夫,也有根器在。修練到某個境界,心如皎月明鏡、心中無一物、廣闊無際時,的確是會常有神來之筆。這要吸收很多個門各派的工夫,消化冥想,操作實驗,才能達到這樣一個自由階段。
藝術也是這樣,不是說你得讀很多種書、很多類藝術都得懂。你要有興趣,不然只會有壓力。與其有壓力,不如鬧著玩,把藝術當作自我享受即可;這也是美學上的第一階段,所謂遊戲階段。反正藝術最高的境界也是自爽;此一最高境界既是自爽也是人爽,沒有啥我是為誰而畫而寫的問題。你要不要去懂得多,那看你自己的要求、興趣,是個造化。不見得無此造化者、沒讀書者,就不懂人生大哲理。許多小人物能體證和說出一些素樸的真理。反觀很多人讀再多書、看再多電影也沒用,能力不夠,反而我執很重,這種人接觸起來也叫人很吃力。見文如見人,我舉一案。這是我在網路看到的文章,與那兩人不相識、沒見過、沒接觸過。
我摘錄他倆對電影「功夫」的發言,如下:
TKU BBS viclouie君說:
「的確, 外國人來評這部片子, 應該看不到精髓吧
他們怎麼會懂「大俠隱於市」的意境
又怎麼會明白「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的悲哀
看到五郎八卦棍那個真材實料的武打功夫, 大概也認為是花拳繡腿吧
本片有許多創新, 其中之一是把音波的武功具體表現出來
小龍女的獅吼功, 盲眼賣唱殺手二人組的古箏(?)
和以前音波武功大多在影響對手心智的表現差異頗大
這點外國人恐怕也看不出來, 說不定只覺得是賣弄特效而已
絕世高手, 這個名詞在一般人心裡, 通常是俊男美女的印象
就算年紀一大把, 也一定有與常人不同的氣度風範
這種高手的隱居地, 不外乎靈氣逼人的小島、或人跡稀少的深山古洞
偏偏這部片把高手形容成和一般市井小民相同, 吃住就在我們周遭
誰會想到好色怕死的老頭, 竟是風度翩翩的楊過
嗓門大又視錢如命的包租婆, 居然是人稱絕代美女的小龍女
這種角色設定, 只有我們看了會會心一笑
外國人可能會覺得奇怪, 怎麼找這樣的人來演所謂的絕世高手
這部片很多細膩的地方, 不是外國人能體會的
甚至連華人自己, 如果沒仔細觀賞, 只去看特效和武打效果的話
恐怕也看不出所以然吧」
另一位G君回覆:
「聽起來這個代表在設定與創意上有不錯的表現,
但在劇情上還是沒有說出個所以然..
這部片在笑點與創意還是保持周星星的水準,
但是在結構上與劇情的合理度還是不足,
所以是部不錯的片, 但要衝到佳作或傑作的話,
可能有點困難...
說真的, 我覺得最大的敗筆還是在劇情的連貫性,
不然整部片的劇情就是, 亂鬥, 亂鬥, 大亂鬥, 結束了...
我沒看到星星到底是怎樣沉淪與覺醒, 只看到結果而沒有過程,
難道成為舉世高手就一切解決的話, 生命就太簡單了...
by the way,
少林足球 95分的, 功夫 可能只有 73 分,
食神還比較有劇情多了, 84...」
我一旁看了好笑,沒加入發言。這位viclouie是個高人,他懂人生,所以懂電影。可以把看似無深度的喜劇看出門道,但又不是穿鑿附會、鬼扯硬凹成自己的想法。
反觀那位G君(實在不好意思寫出ID損人),平時讀很多書,但悟性甚低。他還「by the way」耶,這種人在藝術上不是人才,資質駑鈍且自以為是。但會自以為是,八成也是被捧出來的。他之後還繼續回覆:「
我想這點大家都知道,但這好像把生命看得太輕了吧...
但這部本來就不是探討人性成長的片..」
然後有位網友說大話西遊很有深度,他又有話了:「
承如之前網友所說的, 這部份只是時空的個人看法,
只作參考用..」
這樣的書呆子,給人很臭的感覺。只適合抱著王家衛、安哲羅普洛斯、騎士老機機睡覺做春夢。
各位,腦子死笨,讀什麼也一樣,而且只會更笨。會讀書的人隨便讀什麼,都讀出星光無限好。譬如幾年前我看「李光耀回憶錄」,裡面有段挺值得談。他講二戰後立刻去英國留學,搭乘軍艦去。那艘軍艦進入阿拉伯海域,靠港時,岸上的一些阿拉伯人看到軍艦上的英國女兵,就脫下褲子咆哮打手槍。這我來看,很有趣,性,可以是表達仇恨、嘲諷的攻擊手段,弱勢者也有他的「武器」。這是很便利、很土、很出乎意料、很具威力的武器(賓拉登派人劫機撞雙子星,把飛機當飛彈用,也是這種「原理」)。女人用性當武器時就不會這麼生猛。當然你也可以講這種鏡頭涉及啥愚蠢的沙文主義啦。但更大的重點是阿拉伯人度爛英國行之有年。英國帝國主義、殖民剝削,荼毒他們很久。去年英美攻打伊拉克被阿拉伯世界、回教國家大反彈,這是源遠流長的恨意。恨得很屌。另外,李光耀繼續講,船逐漸接近英國時,一晚,李光耀被吵醒,原來英國一大堆男兵、女兵,通通在甲板上雜交。也就是集體大幹炮。幹完後次日,船隻準備入港,男女兵通通正襟危坐、端莊嚴肅,判若兩人。好,從這段,我們又看到了,現在的青年們、青少年們自以為亂幹炮很屌,其實他們的爺爺輩早就這麼幹了。另外,英國人的壓抑是出名的,所以常同一個人身上秀出很兩極的事。另外你也看到戰爭大事件對人的影響,使人虛無,今宵有酒今宵醉,前程未卜,或做個紀念、或解脫一下,於是大幹炮。這是人性。人是動物,也有動物性,只是要不要釋放出來而已。
這些道理大家多半也懂,但具體聽到故事時,你的感覺會不一樣。我們看很多故事、電影、小說,他要講的啥大道理,說穿了大家都說過了,活到一個年紀也明白了(除了G先生),但創作者創造一個時空讓大家去體會,這就是個有意思的地方。知道越多故事的人,間接經驗加上個人經驗,生命會有寬度、有縱深。身體有限,延展度無限。應該說腦子有限,心無限,不然說身體無限,好像講到打炮的肢體延展叉開的鏡頭。不過想到那邊也很爽,也可以悟道啦。
這兩件事還可以組合一起講。搞不好英國女兵看到阿拉伯人打手槍,雖掩面躲避,但卻暗中刺激性神經,所以晚上來了大雜交。如此人性可以越扯越複雜幽密,但不見得是鬼扯。
多看,是重要的。今天我騎車經過公館。有人門口養一隻很大的鸚鵡。很神,我多年沒見過鸚鵡,好像第一次見似的。鸚鵡身上一大絡天藍色羽毛。那種天藍色,是化學顏料中的原色的那種藍,鮮豔死了。那顏色竟然會長在活生生的生物身上。而且不是一兩根羽毛,那隻鸚鵡的主體色就是天藍色,一整片鋪出。你無法說這個色彩的鏡頭給我什麼啟示。「奇異」或說「美」的本身,有時(或說通常算了)是沒有什麼哲學啟示的。因為它不帶任何啟示,所以它更是美。你不必解釋它的存在、它的現象(科學家的角度另當別論),當它出現時,它是無敵的。這跟看到美女的感受不同。美女也讓人感到無敵,但不同;美女是人類。你可以預期世界上會出現美女,儘管是誰不一定。但你無法預知你會遇到鸚鵡,且是這麼奇異又美麗的鸚鵡。如果以後遇到一個美女,我要跟她講:「你比鸚鵡還美。」或「你的出現比鸚鵡還豔麗。」諸如此類。這基本上是帶點討俏的言語,因為鸚鵡那種美有具體而又形而上的成分,勝過人類;性質不同。而且女生被那樣讚美也會一頭霧水,等我解釋完為什麼要這樣講時,女方只會感到更冷。
經過公館,是去台大區印製、裝訂我的詩集「風情絕色」。這次的裝訂成果頗失敗。因為我第一次用B5的格式和紙張來印。很怪,我設定的格式有外框,每次開啟檔案,外框會跑,也就是行句的位置會跑。那小姐說我必須用BDF來存方可。我搞不懂BDF是什麼,叫她幫我弄,問題她說她很忙,就跑去外頭了。由於我燒錄機有問題,沒光碟片,跟她說我存在信箱,要用她的電腦開信箱出來印,並且還要改格式(每次開啟後格式都跑掉,剛說過了)。她本來也不讓我用電腦,說沒空。虧我上次也在這邊印。我長這麼帥竟沒迷倒她。光靠臉蛋有屁用。我的屁股也長臉蛋就好了。後來還是給我用,她跑出去辦事。剩一個男工作員和我。那男的比較和藹,上次他幫我印得不好,拆開重印,跟那女的直跟我抱歉。他說他還記得我。那女的倒也沒不和藹,只是少了對顧客多份體貼和援助。我以為我格式修正好,立刻印就會OK,誰曉得那男的一按列印,格式整個跑掉了。我想算了。只是做紀念。我叫那男的教我BDF,他說他也不會弄,說我家的電腦必須要有這種軟體吧。
裝訂出來後,除了格式跑掉,其它效果上很OK。但我有個感想。一個根本不具作家身份的人,想裝印東西,難免要看人臉色。按理來說顧客怎會看人臉色,裝印店都會盡量服務,不過不見得,不少裝印店挺跩。有的店不跩,但常印錯,或手腳笨、或機器不優。我在想,是我自己有點畏縮彆扭了,所以那女的才不想多份心思幫忙我。為什麼我畏縮?因為我去裝訂時,都會想:「我又不是作家,還裝訂自己的東西,一定會被老闆偷笑。」當一個默默無聞的人,這時就會感到有點窩囊,別人不會給你最好的服務。但這是挺正常的,不算人性上的大惡大罪。可話說來,他們每天印裝那麼多東西,根本沒時間管印出的是啥,就算知道印的是詩集或小說,也不會笑你默默無聞印這些幹啥。所以重點是我想太多,失去自然的氣魄。總之有點挫折感。但沒辦法,我就是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不可因此羞慚什麼,人要知道自己在幹嘛。一點小小的不如意,不要放心上。和尚化緣也不會家家遇到好人家。
他們的機器、效率、態度,上次都很好,上次的印錯是機器失誤,不是他們的錯,吃燒餅也會掉芝麻。這次態度稍微不那麼好。這使我懷念起「勁昌」。
除了上次(七月)的裝訂小說集,一直以來我都在勁昌裝訂。那是一家小爛店。門面很小,裡面很窄,放了機器後沒有多少活動空間。裡面空間也不是長方形的,隨便清出一個小門面做生意而已。老闆只有一人,是個黑黑的高個子,小我兩歲。我跟他聊過,他說他沒當兵,記得好像膝蓋那邊有問題。這人身子結實,憨厚熱情,人很踏實,是嘉義人。他效率其快、手腳俐落。給他做事我很放心,而且不會被歧視我是個默默無聞的人。感覺是否被歧視,多少是自己敏感不健康,但勁昌可以使人充分不感到任何歧視,有一種小爛店和窩囊廢彼此做生意的和諧感。大家都是低階層的人似的。說真的,撇開親切度之優,勁昌的手藝、效率、成果也是所有台大裝訂店最優秀的,因為我去過不少間。然而七月去的時候,鐵門拉下。我問隔壁裝訂店,一個小姐說他生意不太好,回嘉義了,關店了。我真的很可惜。我太久沒來,我早來一兩週就會遇到他。
今天裝訂之前正好我就想到,可以結束這段裝印史了。有一種心情告訴我,以後不必裝印了,不必累積給自己看了。那種裝訂出來的喜悅與安慰、嘆息與否,可以拋開了。我該去追求另一番喜悅。也沒啥好嘆息的。回來後更加深我這種想法,尤其勁昌消失了,這段美好而低迷的歲月也該交割了。
然而回首我印出、裝訂的這些、看到我題的這些墨寶,當然我是充滿感情的。但我清楚得很:「這些都微不足道。」這是很充實,又微不足道的過程。它們都沒走,也將離我遠去。這感覺高中生也可體會,很多人大概都燒過、毀棄過自己的日記本。尤其是手寫時代,曾這樣對自己的人應該不少。
老中國人看人質地和才性如何,會看他寫的字。看到我的題字,我得到一種很沈澱的力量,那就是:「我和你們是不一樣的。」然而,「當我充分感到和你們一樣、有相同之處時,卻也是不錯的。」人與人不同,也相同,看你怎麼去切入看待。
但我更要說,我和這個城市、那個鄉村所普遍存在的普通人,是一樣的。誇張點,用共產主義的話就是,我的藝術與人民始終站在一起。我和他們沒有形成陣線,各自為鎮,今後我要更串連這種力量。我來自平凡,終歸於平凡。
對你們寫的爛東西(稱鬼東西是半個溢美,我的才算鬼東西),我還是覺得爛。比誠實誰也不輸誰。你們出的書、你們的企圖心、你們想得獎、或你們已得獎,在我眼裡還是個爛。你們還是去讀你們的羅蘭巴特和班雅明即可。前者囉唆兜圈子,後者哭腔半天也在兜圈子。還有啥卡爾維諾,卡陰去啦。不是他平庸就是翻譯得太爛,反正我只看一頁就懶得看。奇怪,他們三個說的話,用中文一兩句不就說完了嗎。村上春樹?聰明可愛的人,但感覺根本不是個男子漢在寫東西。小家子器。村上龍我們才佩服。王家衛?人蠻誠懇,但他的東西只是給你們這些小孩看的。鄭文華比他優秀多了。優秀的導演還會叫關淑怡拍很久然後通通剪光嗎?還會叫台灣配音員舔他導演的手模擬鞏俐叫床嗎?我連出現在明日報也唐突,沒錯,我什麼都不屑,也不屑自己。我裝謙虛,但別忘了我也在裝酸、裝偏激。
你們可能比他們更爛。因為班雅明是個好人,看得出來。村上春樹和王家衛也是好人。你們可能連好人也不是。活著越久,當個心地好的人,才是最大的成就。那可不是抱著路邊小貓嚷著牠好可愛而已。
上傳這些,我是給有緣人、有靈氣、有德慧的人看的。我根本不屑上傳時歸類在「寫作創作」或「評論賞析」。文學、藝術離我遠一點。跟你們那些雕弄辭藻的爛咖排成一隊陳列,我只會辜負勁昌對我的貢獻。鸚鵡萬歲!幹您們府上全家福。
(完)
PS.就當作最後一句是跟你們開玩笑的亦可。全篇很多話你們都該聽進去,也都不必認真。當然我也是。藍色的鸚鵡不必學人話,站出來,就夠了。鮮豔的顏色不必展示,視覺會爆炸就是會爆炸。
我始終厚愛你們這些懶惰、說大話、裝憂鬱、見不得人好、鑽營舞爪的藝術份子。因為你們的錯並非來自於你。是環境、是有樣學樣、是呱呱呱。其實你們質感是好的、才情是有的,只是少了個人對你們一點就通。我土法自製的那些詩集、小說集,只要你用滑鼠點擊來信,你要看我寫的哪一本,我都寄給你,你住香港、喀麥隆也一樣寄達。我很容易看人順眼,這是我長久以來的缺點(實話),我審核你的方式和速度比奇摩交友還人道。對了,記得收看「戀愛巴士」,目前剛剛播完喀麥隆部分。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