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日午後，驅車行經蘆竹鄉道，因車多壅塞而放慢車速。赫然發現一隻白鷺鷥，游走在僅容錯車的馬路邊草地上，輕慢的不特意地閃避著車輪滾滾而來的壓力。
我 想，如果是我站在那兒，一定趕緊跳開並破口大罵；或許，那也是我曾失態落魄的寫照。在人與人擠破頭的的城市中，多少時候，我們是失態且不自知的，匆忙的理由把我們思考的時間都鑿光了；擁擠的城市把我們的想像空間，都壓縮的喘不過氣來。啊！竟忘記有多久沒有躺在草皮上，仰望遼闊的星空與無垠穹蒼。那畢竟是一種時間與空間繁忙之外，幸福的奢侈與想望呀！
牠 從容的態度不禁使我擔心。直覺牠是否受傷？病了？或者得了厭食症？抑是厭世症？或如我們受到九二一大地震過度的驚嚇？一連串的問號加重我憂心的程度。樂觀如射手座的我，也不禁多愁善善感起來。
路 過往的車輛，有的猛按著喇叭；有的搖下車窗冷漠的觀察著。牠仍不為所動，依舊舉步維艱、默默沉思的晃蕩著。恍如所有真心關懷的人們，都是故意造作、都與自己無關的樣子。那又是怎樣的一種心態與心境呢！
萌起趕牠飛離險地的念頭，可是飛離了此地，又將落腳何處呢？崩塌的溪谷、土石流淹埋的山林？工業污染的天空？重金屬廢水污染的河川？還是擁擠的都市？那兒又是你避世的桃花源呢？如果有，多少人十分渴望和你一同去尋找，那夢中的理想國度。
我突然懷念起某個春日的午後黃昏，那時公園前的草皮剛剛修剪，散發著說不出的草根香，也吸引兩三隻白鷺鷥的駐足與覓食。那種帶著泥土芬芳的草香，把我的思緒帶回了故鄉純樸農村所度過的童年時光。啊！那一段無憂無慮的成長歲月中，常喜歡獨自到盛開著野薑花的河畔探險，聞聞野薑花自然散發的馨香。當春天來臨時，河畔恣意開展的油桐樹花，像開滿樹梢的雪花，映在水中，自成風景、煞是好看，當桐花飄落時，就如同繽紛雪花的翩翩起舞；或到橋上欣賞河裡魚兒悠游水中的情景；觀察花葉飄落緩緩墜入河中，隨著時間的水流去旅行‧‧‧‧
那時常與白鷺鷥在河邊偶然邂逅，最愛靜靜的守候而不驚擾牠，只為了欣賞牠怡然自得的在淺河中悠哉的散步與覓食。更愛看牠從容的鼓動輕盈的羽翼，然後緩緩的沿著河流飛去，彷彿天地間就只有自己存在，那從容與自在所散發的自然魅力，是我欣羨而畢生難忘的。直想問牠是否也愛上了野薑散發的馨香？才常常留連於此。
種種情景讓我深深領悟到，不管你是如水中魚兒努力的力爭上游或隨波逐流，都將如河水的流逝，ㄧ去不回。世上只有時間是公平的，不管貧富貴賤或蟲魚鳥獸。令我體悟到假如有一天有機會，就該如白鷺鷥一般，歸隱山林，享受悠閒自在名利如浮雲的日子。就如牠悠閒灑脫的飛去，空山還是山，時間的河水還是ㄧ樣不停的流，這世界並非ㄧ定所有事情職務都非我不可。
中學時，無意間闖進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裡，愛不自拔的常以故鄉的山水、農舍，在腦海想像描繪著世外的境界。甚至ㄧ次與大哥在後山森林裡探險時，在不知翻過幾個山頭後，發現春天的野杜鵑花正開滿了山坡，那是我對神秘的故鄉後山，僅有的ㄧ次最美的記憶。那時我一度想像著以為，那襲白色飄逸如隱士的白鷺鷥，就是詩人穿越古今的身影，自在去來。
牠卻孤獨的杵在這裡，一條車水馬龍，追逐名利富貴的路旁，若有所思。是否通知？我那純樸潔淨的故鄉，也受到現代工業文明的戕害與污染呢？小河在嗚咽嗎？野薑花還散發著馨香嗎？多年來，汲汲在都市中追求所謂的財富與功成名就的我，竟然在冷漠與匆忙中，疏忽了對故鄉的關懷與照顧。是否？牠也正在思念著故鄉的青青河畔、、、
想起上週二和前年相同狀況被惡性倒帳，所有血汗錢，皆付諸流水，不禁痛恨少數社會敗類，不也正在污染我們真誠信用的心靈嗎？除了觀望、孤立和無助外，純樸如你只求棲身之地的我，夫復何言！而你潔白清瘦的身影，就像ㄧ付潔身自愛的風骨，出淤泥而不染，孤傲而不爭，不正是這社會近利者與袞袞政客諸公該學習、效法的嗎？
終究我還是沒下車，如望見我眼角閃動的淚光，相信你會諒解我的。只因我們處在同一個地球、同一個社會、同一個環境。我終究相信那一刻，我們都曾深深體悟到，生命中的烏托邦、桃花源，永遠都不可能出現在現實的社會。身為人類的我們，何嘗不想如路邊孤鳥一般，乞求冥冥天地，憐憫我們如螻蟻般脆弱的生命，減少地震、颱風暴雨的災害。更要乞憐於浩瀚宇宙，不要再有任何大隕石或其他未知的災難降臨地球，否則我們的同類和數千年的文明，都將如恐龍一般的滅絕。
會否？那時，有翅膀將是另一種幸福。
大部分的人們都一樣，只關心自己的升遷、注意自己賺錢的速度、只在意自己課業和個人親友的關係而已。何曾於匆忙之中，稍事停下腳步，稍稍關心一下週遭的人們和地球的環境呢！我們貪婪的人類又該留給其他在地球上共同生活的生物什麼樣的空間和未來？
人們都是城市中一座座的孤島，只有在自己寂寞的孤心偶爾流浪到島上，流淚安慰另一個自己全然陌生的孤獨自我的時候，才發現島之存在。
想著，想著。驀然瞥見一襲白影翩翩向遠方飛去──驚覺搏扶搖而直上的，竟是一個孤獨蒼白又疲憊的身影。
第22屆鹽分地帶文學獎散文佳作
2000.08.07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