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
王佳芝會愛上易先生是應當的事
不只是因為通往女人心的通路是陰道
不只是因為色
更是因為其實王佳芝跟易先生很像
像到
她會為他感到心疼
雖然他們從第一次交手彼此以為不像
王佳芝說她喜歡看電影
易先生說不愛ÿ 他不愛黑的地方
但王佳芝在戲裡每次掉淚每次軟弱都是在黑暗的戲院裡
父親再婚ÿ 回到上海過著行屍走肉似的生活ÿ
還有扮演情婦扮到受不了求鄺裕民趕快行動時
她的軟弱
只在黑暗中發洩
易先生看似陰柔而兇狠
王佳芝看似柔弱卻堅毅
兩個人都是孤孤單單的個性與人生
所以非常知道這樣的人與性格他們不會喊痛的人生
在曲終人散的日本餐廳的包廂內
王佳芝說我知道你為什麼叫我來這
因為你要我當妓女
易先生笑了
有點滄涼的笑著說我才要讓妳看我是娼妓
這句話是訴苦也是安慰
訴出不為外人道的辛苦
卻也同時安慰了王佳芝
不要輕賤自己
在亂世中所有的人都一樣卑賤
日本人 中國人 漢奸 情婦
所有人都一樣
是娼妓
在那一刻
王佳芝明白易先生是懂o的
即使不知道她的底細
但卻誤打誤撞的比知道她一切的鄺裕民更明白她
而她也是懂易先生的
所以她給他唱起了天涯歌女
也許是在那樣的環境
也許是真的倦了醉了
總之易先生聽出了天涯歌女蘊含的安慰
這是他沒有期待的
因為沒有期待所以分外感動所以動情
在那一刻王佳芝接過酒壺斟酒給易先生
易先生接過喝了忍不住眼眶濕了
王佳芝沒說什麼只伸手握住他的手
易先生也沒說什麼只用另一隻手按住王佳芝握住他的手
在那一刻的包廂裡
這段以情慾始以目的始的關係
在這兩人交疊的手裡
沒有情慾
只有竭澤之魚相濡以沫的哀傷與溫情
在最後一次做愛的時候
激情當中王佳芝拿了枕頭按住了易先生的頭臉
易先生沒有反擊承受著
最後才翻身壓回
在那一刻的王佳芝
多麼希望易先生不是易先生
或是ÿ 易先生只是易先生
懷著忐忑的心照著易先生的囑咐去了他交代的地方
王佳芝以為她會面臨什麼樣的考驗
是被識破的生死關頭ÿ
還是ÿ 被拖下水助紂為虐的漢奸幫凶
結果
是鑽石是禮物
她有點恍惚
在那一刻她確定了易先生對她是真的有幾分真心
而她呢
在這亂世當中唯一對她動了真心的人
她王佳芝又要如何去回報
在最後的最後
翻滾的牌桌上
易太太抱怨著易先生不給她買火油鑽
她開口了ÿ 可易先生不給買
恍惚中的王佳芝是不是想起她不曾開口易先生就任她挑選的那顆鑽石
易先生帶著歉意說著自己遲到的理由
王佳芝謅說要去拿戒指
生性多疑不肯去黑地方的易先生沒有戒心的任她改變行程陪她去拿戒指
下車時還不忘攬著她的腰護著她過馬路
鴿子蛋鑲好了耀眼奪目
易先生不在意鑽石卻說喜歡看它戴在她手上
王佳芝要拔掉說是不想戴著這麼貴重的物品上街時
易先生在她面前蹲下身抬眼帶著愛憐笑意看著她
妳和我在一起
這是那個易先生嗎
是那個特務頭子易先生？
那個第一次歡愛時鞭打她不准她看他的易先生？
在戴著戒指的王佳芝面前蹲下身抬眼看著她的易先生
跟她說著妳和我在一起
沒說出口的是別怕妳跟我在一起「我會護妳周全」
易先生從來沒跟她說過要保護她這句話
這是鄺裕民曾說過的
但蹲在她眼前眼神露出無限愛憐的易先生卻是像是跟她求婚一樣
保證著我會保護妳的
她王佳芝在亂世當中像個浮萍一樣
母親過世之後父親只帶了弟弟去了英國
然後父親在英國結了婚有了新家庭
然後這個有錢結婚的父親告訴她沒錢負擔她去英國的旅費
她和同學們像扮家家酒一樣的組了個愛國劇團
還妄想導個暗殺漢奸的兒戲
結果她的同學們其中還包括一位她愛慕的鄺裕民
替她集體決定了讓她成為漢奸的情婦
然後兒戲落幕ÿ 她離去ÿ 沒人來尋她
回到上海ÿ 親舅媽又把父親留給她安身的房子給賣了
然後她所愛慕的鄺裕民回來找她要她繼續情婦的任務
至於其他同學ÿ 沒人相見
鄺裕民一再保證我絕對不會讓妳受到傷害的
但是在他替她決定作易先生情婦的那一刻ÿ
在兒戲結束卻無能擁抱安慰她的那一刻
在她離去而他沒去尋她的那一刻
她就已經被他傷害了
更遑論上級老吳無視於她的痛苦與危險要她繼續作情婦的時候
鄺裕民依然只是保持沈默ÿ
最後留她一人在屋裡離去
就像三年前在香港時決定要她做易先生情婦時
他避去露台抽煙一樣
鄺裕民從頭到尾不理解 對王佳芝來說傷害是什麼
而這又是對王佳芝的另一種傷害
但是易先生呢
他第一次傷害了她
用皮鞭用粗暴
但是到了最後
易先生對她的只有保護只有不捨只有愛憐
因為沈默所以他從來不說
但也因為王佳芝知道也見識過他陰沈殘暴的一面
所以就算他從不曾說出任何保證
她也明白他那些舉動其實是對她真心的安慰與愛憐
在亂世當中
父親、朋友、愛人、同志都用不同方式拋棄了她背棄了她
到最後只有易先生一人珍惜她
所以她顫抖著用嘴型要他快走
第一次他沒聽懂ÿ 還是蹲在她身前抬臉笑著看她
雖然神情中帶著疑問ÿ
但那疑問純粹是一個男子以為他心愛的女人收到禮物太開心感動而發顫
王佳芝再說一次
他終於懂了ÿ 本能飛似的離去
走出店門口的王佳芝倉倉惶惶在街上找不著一人ÿ 招不到一車
那些準備要進行暗殺任務的同志呢
因為失敗就離去嗎
那她呢ÿ
她這個餌呢
還有保證絕對不會讓她受傷害的鄺裕民呢
為什麼在每一刻ÿ 他都不在
恍惚中王佳芝坐上了車報上了地點
不是組織而是她和易先生的公寓
車伕聊天問是要回家嗎
她也順口的回說誒
聽到交通管制有人求情要回家煮飯她竟也笑得出來
微笑中她摸出藏起來的毒膠囊
捏在手中終究還是沒有吞下
為什麼最後王佳芝沒有服毒
我想
她應該還是抱持著希望
不是活命的希望
而是能再見易先生最後一面的希望
真正的王佳芝應該是個非常實際又沒什麼特別信仰的人
她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親生父親只帶了弟弟去英國把她一個人留在國內
戰亂開始她也只能跟著學校遷到香港
因為無所依靠
所以隨著朋友演戲隨著朋友愛國隨著時代的潮流飄盪
她一個人站在舞台上徘徊
驀地被人喚了名字叫她上去
然後 就再也下不去了
她是個不嚷嚷的女人
一旦上了台就當是命運去接受
她以為自己就是個妓女
卻沒想到她算計的易先生會蹲在她面前當她是珍寶
上級老吳曾經易義正辭嚴的告訴王佳芝要忠誠不要忘了忠誠
王佳芝也做到了
只是她最後決定了忠誠是什麼
忠於自己的感覺
忠於自己的愛情
忠於那個在亂世中唯一真正憐惜過她的人
那是她確定在這亂世當中
唯一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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