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
方醒南柯痴夢涼,瀟瀟風雨叩簷窗,憂懷過往踱空房。
昨夜促膝燭未斷,是晨孤人拂碟觴,何時再聚話衷腸。
下在月圓之前的雨。
在他沉睡前、清醒後的原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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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池畔亭上,他舉高酒樽,敬那難得的滿月。
「何必又做這寂寞的喟嘆呢?」
「三哥,沒什麼寂寞的,只是月色好。」
「今日十五,自是番美景。難道便是因此,引發了賢弟的思緒嗎?」
「是啊——……繞啊繞的……」
那人是知道的,那集結纏繞的線團,找不出線頭好遣去他的憂鬱。
那人是知道的,但是即使在多麼熟識相知的人面前,他仍習慣,維持他一貫的平靜冷然。
他也,難得喝酒。
「三哥,我跳那兒的舞給你看。」
「嗯?」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亂……」
趁著酒興,他以暫時性的放浪形骸,隨意迴身、擺袖。
記憶中東瀛的伶人,好像都是這麼樣跳舞的吧!
輕輕跨著步,卻帶起夜的空氣浮動,吹開他的皓紱絲袍﹔伸出手,鼓動夜的晚風揮流,排開他的綾羅緞袖,晃晃悠悠天旋地轉間,他又想起來。
姐上動人的舞姿,是那般……
「啊……」
「小心,你醉了。」
在臂攙間,他自問:「我醉了嗎?」
「是,你醉了。還是早些休息吧,保重身體。」
「嗯。」
「回房歇息,好嗎?」
他沒說話。「好吧,那你在這兒坐,我陪你。」
「謝謝三哥……」
那是為何的一段任性放浪呢?只知道後來他靠在三哥肩上睡去,直到天亮。
那時,似乎已近姐上的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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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這兒沒有人,只有排排的樹群,隨著風抖動它們的枝葉,靜不下。
於是他可以放開自我,痛哭出聲。「──淚痕…淚痕……」
失去了那股在背後默默守候的力量,再怎麼堅強都覺得冷了。
有一個人,不在。
就這麼偎在碑前,細緻的手撫過石碑上粗糙的刻痕,弱聲呼喚著,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那人從不回頭的陰間路召喚回來。
回來吧,那慣來沉默的眼睛,會溫和的望著他。
回來吧,總安安靜靜的聲音,會低低地應答他。
他會看見淚痕陰鬱的眼瞳,其實藏著平和。
他會聽見淚痕瘖啞的聲音,其實有著溫暖。
只有他知道淚痕的,只有他知道。
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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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那是他醒來時,第一個聲音。
似乎從昨夜,下到今晨。
他平靜地看著床帳,除卻風雨在外無聊地敲著他的屋簷,似乎,也沒有別的事。
閉上眼,好像又是什麼滑落。
這兒空蕩蕩的,有些過分孤寂。雖然以往他醒來也都是空蕩蕩的。
用精心、用感情,這間屋子的主人是他,可是好像原本該,有他人一起。
那個原本有姐上的墳的家,好遠了。
淚痕的墓,原封不動地處落在樹間。
所以,這兒是空的。
他在房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啊繞的是想走出什麼頭緒嗎?可是,也沒有什麼該他去煩惱的啊……
曾經有人對他說,他不識寂寞,只是因為習慣了。
那麼,如今令他煩亂不已的,想必便是這難以理解的寂寞吧!
苦笑著走到窗邊,靠在桌沿,讀雨的傾訴。
桌上的茶涼了,暗暗黃黃沉澱著昨夜。案邊的燭火,還在晃。
低低的,心中響起從前,吟誦的詩。
「…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若照他盼望的重聚,不見,早已是白頭的好些年月。
如果,唱一闋浣溪沙……
「──方醒南柯痴夢涼……」
月圓的時間也過了,這雨晚,天也陰陰的。
除了望雨,除了吟詩,好像也沒別的消遣可為。
這一個夜是這般地,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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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首那闋浣溪沙,是不才某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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