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其實伯父逼你與我訂親是因為他的私心,你並不清楚我的來歷與背景,這樣做實有超過……』怎麼會呢……
『我只能選擇--保護妳。』她能懂嗎……
在此微涼的夜晚,素續緣輾轉難眠地懷想著。這樣突來的訂親,最近常擾著他的心絃。
一個翻身,他探手向懷取出那經由佳人細細縫製的繡包。那意味著的是一個女子今後的幸福,令他猶豫,令他徬徨。但逃避式地緊閉上眼,腦海浮現的仍是一抹清麗倩影。「妳不知道,我只能帶給妳不安定的生活嗎……」
就像好久以前,爹與娘一樣……
而爹現在呢?究竟在何方?還安好嗎?如果爹知道自己已經與她訂了終生之約,又會做何想法呢?爹啊--
不知不覺,煩惱已交織成他的踅眉。「唉……」
夜,似乎已涼。
--『我明白前輩希望讓妳平安,給妳一個幸福的歸宿,但是素續緣非是理想的人選!』怎麼會呢……
『我只能選擇--保護妳。』那是真的嗎?
在這深深而寂靜的夜,柳湘音翻來覆去地懷想著。這樁不能自主的訂親,想必困窘了他許多心神……
輕地像害怕碎裂,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懷裡那珍貴的玉珮。這代表著今後他們的一同扶持,但擔心的是他的不願。拂著手,那曾經被觸的溫度彷彿還在。思及不禁臉頰發起燙,不知道他……
這般專制的訂親必然使他不滿,而且他又會願意陪著自己嗎?他會願意陪著自己一輩子嗎?
再不能眠,素續緣只得下了床而自個兒怔怔地發呆,看著光亮下手中的繡包……光亮?他俯頭看著地上映的清澈,霜?而如夢初醒,犯了就如詩人一樣的錯誤,他無語而微笑。沒想到今夜的他與古人一樣孤單,一個人,一張床,一片月光……
而唯願寄情於明月--
無聲闔上門,素續緣獨著步伐來到湖邊。
只因懷親啊……!
再不能眠,柳湘音在她專屬的暗裡起身。握著手裏雕刻精緻的玉珮,輕撫其上美麗紋路,想著什麼鬱鬱的心事……
夜,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畔踏歌聲……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似長向別時圓……」他懷念的,是誰?
素續緣斂笑帶愁於月,那輪圓滿引得他思懷情緒。是憂是煩,是掛念的血親。唯月包容他行歌風間,今晚的……
柳湘音緩緩步出房門,只聞他的聲音有什麼感情未知而難以體會,不敢打擾,便藏於樹的偏偏葉間,想知幾許他的……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眉間有因離分而起的愁苦,月圓下更襯他的鬱悶,「--爹親啊……!」
此時,雲籠月,風弄鐵,兩般兒,助人淒切……
她一樣染了他的心緒,喃喃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她能懂嗎?這離別……
「嗯?是柳姑娘嗎?」似乎聽見有細碎的輕語,素續緣轉身欲見,卻是……
淡淡濛濛,伊人遙立。她的髮洩如烏緞,暗暗的眼正與他對望,他彷彿能感覺到有一股情意自這望而來,但是或許這僅只是他的錯覺。
永遠不忘的,這深深深深的影子……
柳湘音自不知曉這許多他的心情,只知他心中正掛一重要的人。「你在擔心你的父親嗎?」
他欲說卻難以開口,微張著嘴想否認,但誠實仍然,苦笑,「是。」
「…那便是我太蠻橫自私了…才讓你……」她垂著頭,想是因己之強留造成他思親如斯。
「不…不是……」素續緣窘而不知何話該言,「我、我……」
「…嘻嘻!」她嬌笑出聲來,「我祇是說說而已的!」
「…呵!」見她嫣然,他也只得避過這語,「其實青陽子前輩捎來的信裡已經說明目前家父的近況,續緣只是因為見到今夜月圓而想起父親。」
「是麼……」可惜的,她從不知皓月之麗,難明世人為何因那圓缺惹起愁緒。
見柳湘音豫然,他知道她必然是因為未曾見月而心悶。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聽得素續緣吟著古來詩的有月,柳湘音拉起微笑,「這是蘇東坡的『中秋月』。」
「沒錯。銀漢群星繁繁,遙遠如沙細,發燦似火花。玉盤則指月之浩大明亮,望如清水涼人,又似碧珠圓潤。」想她從來沒觀見過星晶月明,他越過她肩遙看天邊,所幸她見不得他苦索枯腸的模樣。
柳湘音只遐她的想像,想像在素續緣的敘述裡,那星兒月兒美麗的樣子。「嗯……」
見許久她溺於揣摩苦思,素續緣的心神曾暫時迷離了一陣。他淺笑,「愈近十五,月娘愈圓。每每引人懷鄉情思,而產生許許多多古代賢人之吟詠喟嘆。」
她放下無窮的臆度,偏過頭,「滿月飛明鏡,歸心折大刀。」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在月的羞轉赧移中,他們互相對吟了眾多古今語月的詩詞歌賦。
「不知乘月幾人歸,」
「落月搖情滿江樹。」
一時無聲。
「呵呵!」柳湘音笑出聲,暫斷去這沉默間的莫名情愫交流。然後佯裝不滿地嬌嗔:「怎麼古人只在月圓時思念親人,難道就沒有人在月兒彎時寫詩詞的嗎?」
「呃…」沒料得她竟起此對彎月的不平之聲,突然間他倒是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個……」
「呵!」她淘皮似地笑於他的不知何言,「我開玩笑的!不過……」
他鬆了口氣,略過他方才的支吾,「不過什麼?」
「月兒彎彎,月兒彎彎……」即使見不得她眼中有何,他仍然從那喃語裡揣得她的輕愁,「月兒彎,可我又何以能見得它的彎呢……」
素續緣驚覺她心裡開始了可惜,「妳…妳能見的!它就跟妳的秀眉一樣彎!」
「…你……」她不禁羞紅了臉,也不知這是他的無心呢,還是……
「我…我……」發現自己的口氣似乎輕挑了些,他的臉也泛著紅。只能愧地掩去自己的三分赧然,在指縫間窺得她的嬌羞。
未免尷尬局面的持續,他出語敲破寧靜,「對不住,續緣放肆了。」
「不會……」她唯有低著頭,想迴避他的注視,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令她羞怯而緊張。
「…嗯……」素續緣正思考著該說什麼化去這不平常,「妳知道嗎?月兒總好似會追隨人的身影,明明它應是停滯的,可是一旦我們移動,它都會緊緊跟隨我們。」
「喔?」不尋常的紅暈慢慢退去,她開始好奇於他的言語,「為什麼?」
「有人說,這是因為月有心想隨我們走;也有人說,這只是因為它的龐大罷了。」
「心…龐大啊……」她癡癡地像想著些不能明白的什麼,「…月亮很大嗎?有多大?」
只覺得她有些許異樣,不知為何,他不願見到柳湘音硬抑自己的難過傷心。
「這麼大喔--」他以手劃一圓,但見她毫無反應,才想起她見不到。
「嗯?」柳湘音只待著他的說明,「多大?」
「……」他想說,卻不知該如何表明,「讓我告訴妳!」
緩步向……
只有月潔的映下有雙看似相擁的影子,素續緣臂繞著她並緊緊握那柔柔纖細,帶著微微的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
「看!」拉起她的雙臂盡其能張,在月下。
好似壯觀,好似相比展翅,他們的揮舞好似蕩起風,事實是--
彷能由後心傳來他的心跳,她只回頭;彷能聞得她的幽香,他低頭……
世界靜了,夜無聲聞,月也識相地稍隱於樹端,僅存他們倆在這寂中,沒有任何言語的--
這暫時的相依……
「晚、晚了,該睡了!」倏地她掙開他的手,轉過他們的近距,頭也不回地跑回自己的房。
「柳姑娘!」只餘她的清香在手間在面上,素續緣痴痴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她入得房裡,才能依依放下挽留的手。
唯月知房中的她羞得難眠,反側而念著他曾經的溫度;月光底他靜聽風裡氣候,迷惘地笑於這月明的造育,這情呢,怎解……
月映璧人心,微赧;探情雙影比,是情……
僅存月之明於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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