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決定出發的時已經是夜深,你一口氣喝完了冰箱裡僅剩的惑體,那一夜你和十三號有段深談。
「到底是為了些什麼?」
「我想離開這裡,完成一些事。」
「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非離開不可。」
「我想前往一個地方,那兒正好可以試探我的勇氣。」你抓著啤酒瓶,狠狠地往喉裡送了一大口酒。窗外細雨不斷,那寒風像極了你接獲二十七號信件時那天的天氣。
「勇氣?」
「記得足球場的事嗎?」
「你說你在那等一個人。」
「其實我沒有頭緒,也不知道如何啟口,我不認識她。」你說。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是我要所前往之處,似乎有股力量拉引著我,我必須對自己坦誠,也許該把工作辭了。」你若有所思。
「值得嗎?」
「你相信制約嗎!我習慣性收到她的信,習慣她介入我的思維,習慣她在我的生活裡,我被制約了。」你說。
「可是你並不認識她」
「所以我需要見她。」
「可是我會捨不得」十三號輕聲地說。
「妳說過的,距離和寂寞的深淺無關。」
「有關的是心!心的距離遠了,而不是人的距離遠了。」
「我的離開會讓妳寂寞嗎?」
「我會孤零零的!」
「也許妳該去找一個男人。」
「不行,我對男人沒有安全感。」
「是不是沒有安全感?所以妳偽裝,偽裝成不需要愛情的模樣。忽然覺得妳活得好辛苦。」
「我只是捍衛自己的形象而已。」十三號叫囂著!
「妳的形象!?」
「對!我賭上一切維持的形象。」十三號大聲吼著。
「那又能夠得到什麼!」你委實被十三號暴跳如雷的舉動給嚇壞了,但是你的情緒也跟著高昂。
「所以我佯裝成一個不需要愛情的女人!」
「可是妳到底需要愛情!所以妳在我面前是原始的,而妳老是在人們面前佯裝自己?」
「可是你又了解我多少?你又如何得知我沮喪過多久?我幾乎困在狹隘的愛情陷阱裡脫不了身。」
十三號!一個企圖要擬仿成不需要愛情的女人。你曾經耗費心神的想了解她,沒想到會落到這樣的結局,你失望透了。
十三號被別人的眼光蛀蝕的千瘡百孔的,不敢面對,缺乏勇氣,沒有安全感!你不想步上十三號的後塵,離開去尋找二十七號已經成為必須。
或許換個角度,十三號在工作崗位上的表現算是成功了,但是你覺得這樣是不完整的,工作並不是全部,你的生命裡不要遺憾!
打算去尋找二十七號的行動,你也找了時間向十四號提及。十四號感到有些意外,他說原本以為這事會很平和地發展下去,不過既然你已經決定,他也不便說些什麼。
十四號不安的眼神,讓你以為他似乎瞞著些什麼,最後他從猶豫到贊許的表態,反而教你頗為意外。
到公司辭職時,你並沒有獲准,倒是得到不少的祝福,十三號把辭呈壓著,示意要你把離開當成是長假。
這是你最後一次和十三號照面,你又一次見到她的淚水,那是你第一次見到她的淚這樣在眾人面前出現,而不是你和她獨處的時候。
說離開竟然如此容易!!
你整理二十七號寄來的信,那些信宛如音符一般撼動你的靈魂,如果這些信是一曲生命的樂章,那麼你要先學會吟唱樂曲的前奏。
前奏在哪?應該在那吧!魁北克的蒙特婁。
位於加拿大東岸的蒙特婁也算是繁榮進步,據說蒙特婁以前曾經是法國的殖民地,於是這裡四處充斥著法式的古老建築和善操法語的人們。
到蒙特婁必須先搭加航到溫哥華再轉機到東岸。你剛到時是春天,雪都盡了,不過和台灣的氣候相較之下仍是寒冷許多。
你想起聖誕節時,二十七號曾獨自流連在這,當時滿地都覆蓋著雪,下雪的地方到了夏天就是茂盛叢簇的草,沒想到草才初生,你就來到這了。
緊接著,你該找的就是二十七號曾經下榻的飯店,但這有一定的困難度,畢竟蒙特婁是加拿大的第二大城市,僅次於多倫多。頗具規模的旅館在蒙特婁也不算少數,從市街開始找起,沒有一點耐心還真不行。
後來你找到一間叫伊莉沙白女皇的飯店,飯店夠大,房間少說也有千餘個,為什麼會找上這間飯店,因為這裡離於波那凡圖地鐵很近,你必須很平實認真地思考每一個問題。
其實你自己也很清楚的,這樣找法根本是海裡撈針。但是你趕到有些疲累,到底還是搭了這麼久的飛機。
飯店服務還不錯,大部分的服務生除了法語之外,還願意使用英語與旅客交談,這在蒙特婁是難能可貴的。餐點的選擇也很多樣,不過你在乎的不是這些。
你逢人就問,你認識一個叫吉兒的服務生及一個叫二十七號的中國女子嗎?每個人都搖頭,漫不經心地回覆你。
叫吉兒的加拿大人在蒙特婁是很多的,但是叫吉兒的中國女子在蒙特婁卻很少見,有人告訴你,要找中國人就去中國城。
你對「中國城」這三個字眼相當感興趣。中國人的足跡簡直遍及全球,你燃起了一份希望,更何況同樣是黃皮膚就熟悉多了,尋起人應該也會方便許多。
中國城(China town)位於地下鐵一號線兵器廣場北側,那兒實在小的可憐,入口處是一座中國傳統風味的大門,四處都是香港人,沿街都是中國餐館,而且物美價廉,整條街給你的感覺很中國,反而台灣已經沒了這樣的街道。
小庭曾說過,有一天台北會愈來愈像紐約,到處都是林立的大廈,以後人們想瞧瞧中國風的建築,可能就要付費。
這話突然在你的腦海中鮮明起來。
後來你才知悉,近幾年台灣移民魁北克省的人口愈來愈多,僅次於卑詩省與安大略省。許多華僑在魁北克省投資置產,也難怪中國味這麼濃。
剛到蒙特婁的前幾天,你一方面在中國城四處打探二十七號的蹤跡,一方面又找尋二十七號信中曾提到的服務生吉兒。
尋找二十七號是一份希望,雖然在出發前夕你經過了一些掙扎,但是二十七號的信卻默默地喚醒你的記憶,媒介以文字。
有了希望讓你在中國城裡尋人格外帶勁,不過因為缺少二十七號的真實名字,你尋人的過程一直處處碰釘子。
有一晚,你返回飯店,還未卸下疲憊的身子,又忙著打探吉兒的消息。
直到那天到來才有一絲生機。
那天送餐進來的女服務生很多話,進門先是給你深深的一個鞠躬,然後熱切得向你介紹餐點,你心想,這人八成把我當成日本來的觀光客了。不過你仍是不時地點頭,附和她的介紹。
後來女服務生又詢問你,飯店是否有服務不妥的地方需要改進?接著又說可以幫你推薦旅遊景點,你覺得她固執的可愛,以為她嫌小費不夠,沒想到遞給她鈔票,她卻又頻頻搖頭。你想不通,不過倒也驚訝這服務生的熱情。
女服務生終究還是問了,「聽說你在找一個叫做吉兒的服務生。」
這時你反而愣住了,趕緊詢問。
「我的名字就叫吉兒!」女服務生說。
不過吉兒說,其實她並不認識任何一個名為二十七號的中國女子,她倒認識另外一個叫吉兒的男孩子,他曾經是飯店服務生,現在的工作是酒保。
那一刻,你覺得自己的心沉篤篤地跳了一下。
蒙特婁當地的餐廳及酒吧非常的多,據你了解,光全市的餐廳及露天咖啡屋就超過了四千家以上。在蒙特婁雖然不像台灣入夜後淨是閃爍霓虹的夜生活,但是這裡仍是夜生活美麗的地方,許多小酒館在入夜後生龍活虎地躍動起來。特別是這一家的生意特別鼎盛。
一進門你就看一個啤酒造形的大燈,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原木製的長吧檯,吧檯內那個蓄髮的大個兒正抽著菸,好像是Old Navy的牌子。
除了進門處是明亮的,裡頭幾乎是暗得徹底!根本不能計算裡頭有多少人頭,像個黑洞似的,而明亮處有幾個人玩著飛鏢遊戲,門口左處有兩個很大的老式彈珠檯,活像《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那本書中活跳出來似的。
原木製的長吧檯伸到酒吧深處,裡頭看不見的地方喧囂著,有嗆人味道飄盪,好像還有人抽著大麻。
吧檯裡的那個蓄鬍大個並不是吉兒,他是Mark,不過他要你別急,吉兒大約在午夜十二點整才會到,你在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了下來,蓄鬍大個拿來你喜歡的惑體,然後放一首法國歌曲,那像是一首年代久遠的歌,前奏一跳出來,有幾個人叫了幾聲。
為了等待,你先把自己送進酒吧的喧囂裡。
後來午夜一到,你真見到了吉兒了,他一個人來,愉悅地和幾個熟客人打招呼,接著就進吧檯內忙碌。
瞧吉兒!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材,他是個留著小平頭的白人,這樣外表和飯店服務生很難聯想在一塊。
吉兒進了吧檯內便開始工作,他可以兩手同時為客人服務,拿啤酒或是幫忙加冰塊什麼的,他的動作純熟,手裡忙著,嘴巴可不能閒,也忙著繼續和他熟悉的客人打招呼。
他們大部分都用法語交談,偶爾夾雜著幾句英文粗話,並用誇張的肢體動作來幫助交談,這一切好像在說著,別急著回家嘛,黯沉沉的夜才剛醉倒在酒精裡。
你一直不確定,這個吉兒和二十七號有關聯嗎?
但吉兒聽到這個數字,原本嘻笑的臉好像抽動了一下!
「來聽她的故事前你需要來杯酒。」吉兒幫你注滿一杯惑體。
吉兒原本是在飯店工作。然而二十七號每年在聖誕鈴聲響的前幾天就會到蒙特婁來,下榻在固定的飯店,她說整個視野的雪景,是她千里迢迢趕來的理由。
吉兒不清楚她真實的年紀,她紮馬尾的樣子看來連十八歲都不到,但是她也肯定是超過吉兒所能臆測的年紀。
「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吉兒的聲音沒有被酒吧裡的音樂所吞噬,他的話在你耳裡格外清晰。
吧檯那也有幾個男人聽著吉兒和你的對話,這些男人不說話,只是諦聽,偶爾也會讓自己飲幾口酒。
吉兒說她每個夜晚都會來酒吧,她每回都點一瓶惑體。這份工作還是她介紹給吉兒的呢!
有時好奇的人總會問她,為何會來到這個城市,她所追求的又是什麼?她會笑著回答,「我知道這個城市已經很久,你不覺得這個城市很有主見嗎?這個城市像極了我。」雖然大部分的人幾乎都不懂她的話,但是都會被她道地的口音所吸引。
吉兒說二十七號的語言能力出奇的好,流利的不像東方人,她的英、法語俱佳,幾乎和當地的居民無異。
有個年輕小伙子也附和起吉兒,你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人,年輕人不知何時坐在你的旁邊。
「沒有人知道她打從哪來,她總是說,如果你待會兒就要死去,你會有遺憾嗎?如果有,表示你該去做一些自己想完成的事。」年輕小伙子百感交集得說。
「因為她,我決定不再回飯店工作了。」吉兒也激動地說!
吉兒說二十七號總是很耐心地聽每個人說話,她說她有收集別人故事的壞習慣,大夥兒還一度以為她是個畫家。
接著吉兒指向牆上的幾幅畫作。「瞧!全都是她的作品。」
要是十四號在這就好了,他是懂畫的,你心想。
這些畫在你心裡醞釀著無限情感,你覺得這畫好熟稔,不知道在哪看過。線條非常誇張、不規則,流暢的幅度就像是水做似的,描繪的手法接近抽象、詩化,許多形式都被簡化了,那色彩如此奔騰和大膽,幾乎背離了教條。
水做的線條映在眼底竟成了淚水。
你真的看見了,有顆淚從吉兒的眼掉落在吧檯上,沒有聲息。
你沒敢再搭著問些什麼,你只能傾聽,如果二十七號真是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女人的話。
她總是說,「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究竟還有什麼事沒有去完成?那必須是在心裡一直渴望很久的事,如果你去完成了,請告訴我這個故事,然後容許我為你做一幅畫。」
然後她會為那個人做一幅畫,畫就會掛在酒吧裡,而擁有畫的那個人就不再回來酒吧裡了。
「所以酒吧牆上掛著的可不是畫,是一幅又一幅夢想啊。」吉兒說著。
「那麼那些完成夢想的人去了哪?為什麼就不再回來這了。」你問道。
「他們不回這裡買醉的,因為他們都去開始了另一個生活。」吉兒說著。
你指著其中一幅畫問著吉兒,「這幅畫又有著什麼樣的故事?」
那是一幅色彩有很大衝突的畫,畫中使用大量的明亮與黑暗的對比色,造型曲扯而誇張。畫裡有一個框,有幾道很粗重的赭紅色越出框界,像是一幅畫作裡,繪者不小心將畫墨潑出界來,手繪的畫框活在真實的畫框裡,任誰都可以嗅出它的衝突感。
一個活在畫框裡的虛擬畫框,掙扎許久,一道似血的紅奔了出來,塑造了一種讓人震撼的衝突,喚起了閱畫人蟄伏在心中的感動。
你喜歡這幅畫,也希望能聽聽這幅畫的故事。
曾經在這酒吧裡有個富商,他名叫Brad,他總是穿著大衣頂著風雪而來,他拿起啤酒杯時,雙手會不停的顫抖。富商擁有一家不算小的企業,他富有!他有一群為他效命的團隊,但是他的沮喪就像他的財富一樣愈來愈多,富商也愈來愈不快樂。
Brad開始打拳時才十八歲,一派的意氣風發,他以為他可以打拳打一輩子的,拳套裡包裹的不只是拳頭,還有他以為的全世界。
他打了幾年拳,也擊敗許多對手,直到有一年,他的手抖得愈來愈厲害了,連拿刀叉難以應付,醫生說他再不能打了,同年他也吃下平生最難看的一仗。
他茫然了好一陣子,花了半輩子在拳頭上,最後的下場竟然如此,拳擊手揮出的也許不只是拳頭,也許還有青春。
可是他到底不能打了,連舉酒杯的手都失去控制能力,有人要他乾脆從商,他試了,而且還一路平步青雲。
從商之後,雖然生活過得安逸,可是他偶爾會想念那段熱中打拳的青春,他曾經那樣執著地練著拳,曾經很用力得體會痛楚和失敗,可是他仍是樂在其中,他總覺得自己來這世上就是為了打拳。
他在繁華落盡後會來這酒吧,聽二十七號跟他說話,二十七號有時會吟唱幾首蒙特婁當地的民謠,或是哼著幾首不太完整的爵士歌曲。二十七號歌唱的時候容易讓人懷疑她的血統,因為她的聲音比當地人更道地。而許多時候,二十七號總是不說話,只是靜謐地聽著。
Brad喜歡二十七號的畫,他看著牆上的畫一幅又一幅的增加,一個又一個實現夢想的人離開酒吧,懊惱之餘,他想念他的拳套。
後來富商真的再重拾拳套了,他用他老邁顫抖的手回到拳壇,他平生最後一場拳賽只打了三回合,他被擊敗了卻戰勝自己。
於是有了這一幅畫,似血的紅終於衝出了框界,放棄所有美學的教條,呈現出一種衝突的美感。
你聽得激動,也看畫看得激動,他一直覺得這畫的風格真熟,但是到底在哪見過,你已經不復記憶了。
你心想,也許這是個適合哭泣的酒吧,暗得徹底的深處不知道藏匿多少寂寞的靈魂。吉兒說故事的同時,許多聽者都拿捏著淚水,深怕一不注意就要滾了出來。
其實你在高中時代也曾經深愛過拿畫筆的感覺,那應該是個不識愁的年紀!所有的人都讚許你的天份,但是為什麼那個時期的你會如此屬意畫?你已經記不住了,印象中好像有個女孩老是跟隨著你,而她到底是誰?你也遺失了對那個人的記憶。
後來你才遇見十四號,那是大學畢業後的多年,那時十四號已經是相當有成就的新秀畫家了,那時兩人彼此談得來,十四號索性把台北信義路上屋子清個房間給你,那屋子的室內設計教你驚艷,據說這屋子也上過幾次設計雜誌的封面,你每一次端詳房間的設計裝潢,就深深地佩服起十四號。
十四號習慣在房裡掛上許多畫,習慣邊飲著酒邊看著畫,有時喝多了酒,他會拿條溼毛巾來回地擦拭頸部,讓自己更清醒些。從十四號靈亮的眼中看來,那些畫似乎也被賦予生命似的,否則十四號又怎能那樣的專注。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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