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告訴你我們那天會來的。
你的或我的或一起的都將。
1
你去過那樣的地方嗎?
看過那些人嗎?
那些為了活下去而咬牙忍耐的孩子的眼神,你看過嗎?
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
我坐在約定的公園前,望著手上有萬年曆和全球地圖的記事本,試著計算出精確的時間。精確的,由今天起算九十天後的日期。我需要那日期。非常需要,因為,如果那傢伙估計正確,我將於那結論性的一天死於非命。
好吧,我承認這說法有欠公平。
腦子長瘤這種事基本上跟非命並無相關,也大概死狀不會甚慘,但死這種東西不就是如此嗎?生命的終結,幻滅的起點。一切將在那一天徹底結束。無論說法是什麼,死亡這種東西就是如此。所以說吧,我非常需要那日期。非常需要噢。一個無憂無慮的十七歲少年突然發生被褫奪生權這樣的事實在令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但,我總該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吧。這種事總該要事先通知一下,並做好心理準備才對。或許,還要大肆慶祝一番,開個Party什麼的。
或許阿崴可以在Party上唱歌。
曲目就決定是「Happy Birthday」吧。
因為,今天是我生日啊。最起碼他該為我唱一首歌吧。
我算出精確的日期後仔細抄寫下來,在那天的空白格子上填寫「see you!」。嗯,see you好。bye-bye太醒目,good luck又太做作了。我真的會誠心祝福他嗎?當這個人比我優秀太多又比我長壽的時候。
「see you?」
「哇!」
哪個沒禮貌的偷看人家寫筆記。我惡狠狠的瞪向那沒有文化又遲到的傢伙,突然非常生氣。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天遲到呢?為什麼他要幫這種將死之人過生日呢?為什麼我會就這樣快要死掉了呢?為什麼我卻開不了口只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呢?我站起身,豁然起身。
「我要回去了!」
「不行啊。」他抓住我。「我肚子餓了耶。」
「少吃一餐又不會死!」
「可是票都買了耶。待會不是要去看電影嗎?」他還是抓住我,揚起手上兩張恐怖片的票。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我火大,「那你唱歌給我聽。」
「什麼?」
「我要聽生日快樂歌。」
「現在嗎?在這裡?…我小學以後就沒唱過了耶。」
「一定要唱。不管。」我傲慢而失禮,任性又缺乏耐性,但他卻一點也不在意。好像很久以前我就這樣不得體而他又早已習慣了似的。令人生氣。
他看了我一眼,仔細端詳了一番,最後嘆息似的答應了。「好吧。」
他清清喉嚨,真的唱了。中文一次,英文一次。大聲且難聽的要命。
捷運出口耶,公園耶,人家都在看耶!我因覺得難為情而趕緊跑下捷運,見他跟了下來,我又繞了圈電梯坐上去。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仰頭看我,嘻嘻笑得非常燦爛。
我突然感傷起來。
啊,我就要失去這張笑臉了。我將永遠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因為如此我就要失去這張笑臉了。這是何其令人感傷的事件啊。
我咚咚下兩階,居高臨下環住他溫暖的頸項,擅自要了禮物之後轉身跑開。我一向跑得快,所以我毫不猶豫的從他身邊跑開,希望他不要追上來。可是他快速而乾脆的追上來,我嚇了一跳,更加使勁全力的跑,衝進公園,最後跌倒在一群桃紅色的整理漂亮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花叢,那時他剛好撲了上來。我喘著氣,他也。
可是,為什麼我會被抓住呢?一百公尺該是我引以為傲的項目啊,我連這個都贏不了他的話,可以贏他的部分還有什麼別的呢?我望著他卻沒有看進去,這些花是什麼時候開的?這花為什麼有桃紅色也有黃色?它們會開到什麼時候?它們凋謝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生日快樂。」他說。
我別開臉。看見一隻茶色的蝸牛從我眼前爬過去,蠻驚訝的。平時不會注意的小東西一旦無預警的放大在眼前,就像看到放大的處女膜圖片妖怪一樣令人無法接受。但現在我已經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感到無法忍受了。原來人在死前九十天都會變成超人。
「有蝸牛耶。」
「管他的。」他抓起牠丟出去,我生氣的吼,「你幹嘛!」推開他追上蝸牛。
「只是一隻蝸牛而已。」
我惡狠狠的瞪他,覺得好像聽見他說「只是快要死了而已。」
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不可以看輕這件事。
所以我不打算告訴他。
「你這樣丟,牠會死的。」我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蹲在似乎奄奄一息的蝸牛前面,是阿崴殺了牠。如果是阿崴殺了我而不是腦癌就好了。這樣我會死得比較開心一點。真的。
「就算牠的殼對他來說很堅固,但是你還是可以輕易殺了牠啊。」在我以為牠死了的時候,蝸牛卻突然伸出頭來,我有一點高興。覺得自己也還有救。於是我一直盯著牠,看牠遠走。這時我想到人生。人生所要背負的大概跟牠一樣多吧。比自己還大,比自己還重的東西,要背負著這樣行走一生。真是累人啊。自己以為很堅固的堡壘,其實在別人眼裡根本不算什麼啊。
「這隻蝸牛比較帥嗎?」他跟我一樣蹲在蝸牛面前之後問。這大概是蝸牛一生最受矚目的時刻。
「他會用跑的嗎?」阿崴又問。
我因為他的措詞噗一聲笑了出來。蝸牛如果跑起來一定很壯觀吧。我想。不過那蝸牛並沒有為我們搏命演出。他將我拉起身,「抱歉,我遲到了。可是,我已經唱歌賠罪了。」他說。「而且,電影快開始了。」拍拍我身上的花草,「嗯。」我說。避開他的眼光。沒有道謝也沒有多說,這會激怒他我知道,但我無法正眼看他。沒辦法,我做不到。他幾乎是用力的掐住我下巴。
「背又痛了?」
「又沒下雨。」
「有發燒嗎?」他探我額頭。這時我腦中突然浮現額頭探溫,但那並不適用在我們身上。「沒有。」我搖頭。
「心跳呢?」
「很正常。」我說。我是個還蠻多災多難的小孩。背上縫過十七針,所以下雨時節都會舊疾復發相當疼痛。又因為抵抗力不太好的緣故時常發燒,還有血液不太順暢導致心跳減速有時會一分鐘只跳四十下。但這些都是小病。比起我腦中那顆突然長出、不得體到了極點的超級大瘤那些都算是好的喲。
「我沒事。」我說,但他掐住我下巴的手仍沒有放開。「跟你說我沒事啊。」我有點生氣但很快放棄發脾氣,對一座彈藥庫發脾氣是自找死路。「不提這個,你要怎麼幫我慶生?」我露齒一笑。「這是我最後一個生日噢。」
「開什麼玩笑。」他瞄我一眼。
「十七歲的最後一個生日啊。就像十歲那年也是十歲最後一個生日,十五歲那年也是十五歲最後一個生日啊。」我義正嚴辭地說。
「是是是。」
「所以,最後一個生日一定要好好慶祝噢。」因為是最後一個生日嘛。我笑著接受了這個事實,瞞著阿崴。
「不是正在慶嗎。」他沒好氣地抓住我手臂往電影院的方向走。我赫然發現他竟然可以用一隻手抓住我。是他手太大還是我太瘦了呢?我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瘦的?
是因為生病嗎?
+雖然大體上是今年四月寫的,但故事的架構,是那時就決定的。只是寫法很不一樣,可以說是整個重寫。(笑)雖然它無法成為一本書,不過有一千人看過它的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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