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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道還

上星期三晚上，倫敦東區的一家藝廊裡，舉行了一場「公開人體解剖」，入場券十二英鎊，引起各界物議。

其實，這是一個抗議活動，負責動刀的解剖學家哈根斯(Gunther von Hagens)出生於東德，是個抗議老手。一九六八年八月華沙公約部隊侵入捷克，結束了布拉格之春，當時哈根斯是醫學院學生，出頭發傳單抗議，結果被捕下獄。他這次抗議，與正在倫敦展出的「人體世界」(Body Worlds)有關，倒不至於下獄。

這個展覽由哈根斯的人體標本公司提供展品，今年三月二十三日揭幕，入場券十英鎊。展出的一百七十五件人體標本，以及二十五具完整屍體，其中一位是孕婦，她的子宮已經切開，觀眾可以看見七個月大的胎兒，全是真的。參觀者已超過六十萬人。同樣的展覽，在好幾個國家展覽過，現在韓國漢城也有一個。

這個展覽還沒開幕，英國輿論就沸沸揚揚了。政府衛生部官員放話，說這個展覽可能需要官署核可，至少有兩位保守黨國會議員出面聲援政府，說這種展覽「為文明社會所不容」，只會吸引「我們社會中有食屍嗜好的群體」。但是衛生部研究過法令之後，決定不採取行動，卻立即著手制定新法律，嚴厲管制人體標本進出口。哈根斯打蛇隨棍上，將展覽延期到明年二月九日，呼籲英國公民向政府抗議，並公開舉行人體解剖，直接向政府挑戰。哈根斯的理由是，人體解剖研究應走向民主開放，不容少數專業團體壟斷。

事實上，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社會支持過人體解剖學。西方的人體解剖學是在對人體解剖絕不同情的社會中發展出來的，無論是古希臘、羅馬，還是後來的基督教世界。歐洲到了文藝復興時代，人體解剖才成為大學醫學院的「非常規課」，所需的人體由俗世執法單位供應，通常每年兩具，一男一女，但是實施的過程，幾乎每個環節都有法規管制。尋繹這些規章的用意，有的出自現實的考慮。例如解剖時間安排在每年一、二月，一來，這時的氣候便於保存屍體，二來，這時大學裡的常規課都已結束，師生都不至錯過難得的解剖人體機會。

而其他的規定，分明是針對社會中解剖人體的禁忌設置的。例如，用來解剖的屍體，除了必需符合解剖學教授的期待——年輕、體健、筋肉發達，還要考量他們生前的「道德水準」。在塵世罪無可逭、天廷也不輕饒的人，才會遭到解剖的命運。此外，義大利許多城邦還規定，官方供應的屍體，有一半必需來自「境外」，或不得是當地公民。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一、二月間實行公開解剖，除了現實算計之外，這兩個月中有狂歡節(Carnival)假期穿插，也是個重要因素：因為狂歡節慶中，百無禁忌，解剖人體也就不那麼令人髮指了。

不過，英國直到一八三二年通過解剖法案前夕，仍以公開解剖當作極刑的一部分。難怪邊沁在六月九日立下的榜樣，上流社會並未響應，那天出席他遺體解剖儀式的人，沒有一個捐獻自己的遺體。或許是沒必要。因為八月一日國會通過解剖法案，醫界從此就有了大量的合法屍體——他們來自窮苦人家，法律根本不在意他們的意願。直到二次世界大戰後，志願者的遺體才成為醫學院主要的教材來源。

哈根斯的解剖刀，不僅割開了人體，也揭露了弱勢民眾長期受剝削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