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通知陳昭棟到醫院來簽「自願放棄孩子同意權」時,陳昭棟大大吃一驚,不敢相信孩子還活著。
他又窘又氣,一肚子不高興地接電話,吱吱唔唔地,又心不甘情不願地來醫院簽名,一副很嫌麻煩的樣子。他沒想到醫院真的承擔起這個責任,他自覺尊嚴掃地,卻不敢多說一句話,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瞞著孩子的媽來的。
安平比他更生氣,難道尊嚴比孩子重要?
社工組很快地又召開了記者會,把所有報社派駐花東地區的記者老爺都請來了,請他們慎重地發佈這齣人間悲劇,為孩子的生存求助於社會。
醫院不能長久養她,她的未來怎麼辦?
第二天,各大報的社會版都刊出了這條新聞,佔用了兩塊豆腐干大的一小塊篇幅,要仔細找才看得見。
看過報後,雯芳來找安平。
「安平,妳們打算怎麼處理她的將來?」雯芳問她。
「看這次的效果。」安平回答:「如果能募到錢,我們還是希望孩子能回自己的家。」
「這個爸爸‧‧‧‧‧‧唉‧‧‧‧‧‧」雯芳搖頭。
「其實人世間大部份的困難都不是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安平安慰她:「尤其這種重大困難,都必須靠整個社會的力量來承擔,照理來說,有社會福利制度的話,這些事根本不成問題。可是我們沒有啊!只好一有問題就登報求助,用這種方式尋來的支援,不是太多就是太少,不是不足就是浪費,很難控制,所以,林姐,我‧‧‧‧‧‧也不敢保證。」
「有什麼理由要別人來支援,除了是可憐孩子以外?」雯芳黯然地說:「畢竟,這只是個人家庭的事。」
「人的一生這麼長,誰敢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有困難?」安平笑笑:「人類會聚在一起過這種叫『社會』的群體生活,最大的目的就是互相交換更有利的生活條件,大家彼此截長補短,就是所謂的互相照顧,才能使生存更安全。這叫互相支援,不是可憐。而社會福利就是最好、最公平的互助方式。」
「畢竟,大家還是會覺得他們是拖累,沒有用。」
「沒有用?」安平笑笑:「西洋有句話:『人類把已發現作用的草叫藥草,還替它取名字,而把沒有發現作用的草叫雜草,砍掉。』什麼叫有用?」
「好吧!」雯芳問她:「如果募不到錢呢?」
「募不到?」安平回答:「募不到就只好到外國去丟台灣人的臉了。」
雯芳自己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比誰都清楚,孩子只有在媽媽的懷裡最幸福。
她決定再試試看。
她找出上回留下的孩子小姑姑的電話,撥了一通電話過去給她,客氣地請她到醫院來看看娃娃。
昭娟在小姪女急救完,大哥回來接手後,就開開心心地回花蓮上班,還得意地四處宣揚自己的勇氣,要等假期,帶著同事去醫院看姪女。
至於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她可一點也不知道,一直到她看見報上刊的新聞了,也還只是一眼瞄過去,作夢也沒想到報導中那個小小女主角,就是自己不顧一切闖紅燈去急救回來的小姪女。
到了醫院,雯芳把她帶到走廊僻靜處,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訴了她------只省略了自己那段------昭娟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陳小姐。」雯芳溫和地說:「妳可不可以想辦法把妳大嫂帶來看孩子?」
「我‧‧‧‧‧‧我大嫂都沒有來看過孩子?」昭娟張大了嘴。
「妳大哥不許我們通知她,說她還在坐月子,很虛弱。」
昭娟不可思議地搖搖頭,她真不敢相信,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哥,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也沒想到,家裡都沒有人站出來為小娃娃說一句話。
「太過份了!」她狠狠地說:「林護理長,真謝謝妳通知我,我一定想辦法帶我大嫂來。當時,就是為了讓她看到自己的孩子,我才會不要命地闖紅燈的。不過‧‧‧‧‧‧可能真的要等她坐完月子再來,比較好。」
「不急!」雯芳回答:「反正孩子是救過來了。」
「不過我現在知道這件事了,我會常常來的。」昭娟義不容辭地說。
「可是陳小姐。」雯芳小心地暗示:「在妳大嫂還沒來看過孩子之前,是不是暫時先別讓妳大哥‧‧‧‧‧‧」
「我知道!我知道!」昭娟連忙點頭:「我知道該怎麼做的,妳放心好了。」
小姑姑果然很守信,她一有空,就到加護病房來探視小姪女,比當爸爸的疼愛妳多了。
小娃娃的右手腕長出一點小小紅紅的血管瘤,護士們興致勃勃地猜測,這個一頭尖、一頭圓的小血管瘤像什麼?有人說像朵玫瑰,有人說像個草莓,最後大家一致贊同,像顆小桃子。
此後,大家就管叫她小桃子,這是她出生後,第一次有了名字。
曉蓮替她檢查了一下血管瘤,說:「沒關係,再長大些時,自己會消失掉。」
其實,要能留下這麼可愛的一個生命表記,也是不錯的。
沒有了生命的威脅,隨著日子的消逝,小桃子越長越快,非常爭氣地幾天就重出一百公克、幾天又重出一百公克。護士阿姨們一上班,第一個就要去看看她,尤其是小臉兩頰,已漸漸鼓出兩圈小肉球來了。
平時沒事,她就躺在她的保溫箱中自得其樂地玩兒。玩累了,就睡一睡,睡飽了,又玩一玩。還不能餵食的她,點滴劑二十四小時地吊著供給養份,不會有飢餓的感覺。就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別的小娃娃一餓就哇哇大哭,而自己卻乖乖地,不哭也不鬧,一副很懂事的樣子。
早產的孩子帶著不足的條件降臨人間,所接受的考驗原就比別的娃娃嚴厲,沒有著超強的生命力,是闖不過自然淘汰的命運的。因此,聰明伶俐幾乎成了早產寶寶們的特徵,尤其像小桃子這般遭遇,而護士阿姨們,也總會特別憐愛地多抱抱她、疼疼她。
有人問過護士:「為什麼只老抱這個早產的孩子呢?」
護士回答:「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媽媽疼,只有她沒有,所以要多抱抱她呀!」
一個月後的一個清晨,昭娟照例又來看小桃子,這次她身邊還跟著一位淚流滿面、神情驚惶的少婦。
昭娟把她介紹給雯芳,告訴她,她就是小桃子的媽媽。
「我叫林莉蕙,林護理長,謝謝妳!謝謝妳!」莉蕙握著手帕擦眼淚:「我‧‧‧‧‧‧我完全不知道‧‧‧‧‧‧」
雯芳安慰地拍拍她:「來看孩子吧!」
洗過手,換上隔離衣,雯芳帶她走進病房。
「就是她,妳的女兒。」
透明的保溫箱中,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娃娃映入莉蕙眼中,娃娃睜著一雙已經看得見清晰雙眼皮的大眼睛望著身邊一圈巨人,卻不認得其中有一位就是媽媽。
她又舉起她的小指頭撥撥鼻胃管,玩著、玩著,瞇了瞇眼,燦然一笑。
當媽媽的無法抑制地扶著保溫箱痛哭,她一手摀著嘴,一手颤抖地伸進箱中,撫摸著揮舞的小手。
「我們叫她小桃子。」雯芳輕輕拉起她的小手,指給莉蕙看:「妳看這個,像不像小桃子?」
「那‧‧‧‧‧‧那是什麼?」莉蕙嗚咽地問。
「無害的血管瘤。」雯方回答。
莉蕙愛戀地用手指柔柔撫摸著那一小片紅紅的印記,眼淚落個不休。
雯芳體貼地走開,去忙自己的事。
前兩星期,又進來一床早產寶寶,情況很不好,動不動就發紺,要急救,可是,爸爸寶貝得像什麼似的,媽媽在坐月子,他天天抽空來看,看個十分鐘也好。為了這個孩子,這個爸爸除正常當班外,還去兼差開計程車賺錢,每次來看孩子的表情,就像上天賜給他的,是一個貴子。
小桃子的媽媽還沒走,這個爸爸又來了。
「江先生,來看娃娃呀!」護士招呼他。
江先生笑一笑,很得意的樣子。
「對呀!」他開心地問:「我兒子今天好不好?」
「好呀!」護士撥電話給社工組邊回答:「娃娃今天好乖,都沒有找麻煩,江先生,你好疼兒子呀!」
「對!」江先生靠近一動保溫箱,輕聲地說:「他是我們家的貴子呢!」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真的!」江先生認真地又說:「我要跟人家合種茶了!」
「你發財啦?」護士開他玩笑。
「發財是沒有啦!」江先生笑著:「只是機會機會啦!剛好有個朋友和幾個人想種茶,說這兩年東部的茶園發展不錯,就想‧‧‧‧‧‧」
沒說完,安平就上來了。
「江先生,看兒子呀!」安平招呼著。
「張小姐妳好!」江先生搓搓手笑。
雯芳看了,走過來。
「我來介紹一下。」她伸手把莉蕙帶過來:「這位就是小桃子的媽媽陳太太。陳太太,這位是江先生,他也有個孩子早產,這位!」
雯芳指指一座保溫箱,箱裡躺個小娃娃,也是全身的管子。雖然也是動呀動的,看起來就是沒小桃子活潑。
「妳好!妳好!」江先生熱情地和莉蕙握手,「原來妳就是小桃子的媽媽,妳家小孩這麼好,為什麼不要呢?」
莉蕙漲紅著臉垂下頭去。
「為了錢是不是?」江先生問。
莉蕙點了點頭。
「難免啦!」江先生感慨地說:「這兩個禮拜來,我好像比過十年還要長,也想了很多啦!起先想說,為什麼老天這麼不公平,讓我家生下這樣的孩子,花這種負擔不起的錢?心裡覺得很‧‧‧‧‧‧很不公平啦!很氣啦!也想算了!孩子不要了啦!」
他一口濃濃的台灣國語繼續說著:「後來,張小姐跟我解釋很多這種小孩的情形,我們大人也有責任啦!本來就該在大人肚子裏住十個月嘛,結果沒有住滿就生了嘛!還有啦!去年我一個朋友的太太,偷偷做股票,賠了!賠光自己的私房錢沒關係,連先生的退休金也賠光了,到現在都不知道躲去那裡,不敢回家,家裡小孩天天哭媽媽,吃飯有一餐沒一餐。另外我有一個朋友做貿易,被人騙去很多貨,倒店了,哎呀!債主天天上門討錢哦!討不到,就叫流氓拿刀子來逼,後來自殺了,留下太太那麼年輕,孩子那麼小,怎麼辦?連葬禮都是我們這些老朋友出錢做的。人生什麼時候沒有困難?我呢,就把這個負擔當做人生的一個考驗啦!一個!最最有價值的考驗啦!通過了,我就多了一個兒子啦!」
加護病房的人都聽得出神,雯芳默默地望了一眼莉蕙,悄悄地先走開去。
「江先生,你不是說要和人家一起種茶了?」一個護士好奇地插嘴。
「是啊!那是後來。」他回答:「一開始,每天幾千塊的醫藥費,嚇死我哦!就到處借錢呀!兼差呀!想辦法啦!也很苦啦!後來,就是有一天,我騎摩托車去向我一個朋友借一下錢,我朋友就問我要不要種茶。先說我祖父啦!我祖父那一代是在北部種茶,到我爸爸那一代還在種,後來我們兄弟結婚了,分了家,我又搬到東部,就不種了。我朋友就說,他們有錢有地不要種,我會種不要種,他就說,他們出錢,我出經驗,大家合夥創事業,拼拼看!借的錢等,有收成以後,再扣我的就好了。」
他停停嚥嚥口水:「我就想通了啦!人!本來就是要拼啦!不論遇到什麼事,要拼才會贏啦!不過!要不是我兒子,我也不會想拼,現在,想拼,不只為了醫藥費了啦!」
說完,心滿意足地一直去逗那個全身備各種管子遮得快看不見的小嬰兒。
「兒子!兒子!快點長大哦,爸爸帶你去玩哦!去美國、去歐洲,爸爸要賺很多錢,帶你和媽媽去玩哦!」
輕言細語卻像刺一樣鑽進莉蕙耳中、心中。
「如果‧‧‧‧‧‧他長大不會走路呢!」莉蕙低低地反唇問他。
「那我們就推著輪椅去。」他平靜地回答:「就像張小姐說的,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每個家庭都有不一樣的笑聲。我實在很謝謝張小姐,尤其她介紹了妳的孩子給我看之後,這麼不足月,也一樣會長大,我就更放心啦!」
安平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
莉蕙轉身看看自己那個正用小指頭兒玩身上的管子的小女兒,眼淚又掉落下來,她用手帕摀著嘴,快步轉身離開,昭娟來忙趕上去替她脫下隔離衣,她就一路哭出了加護病房。
雯芳目送她出去,只能同情地搖搖頭。
「安平。」她問:「妳們新聞的效果?‧‧‧‧‧‧」
安平搖搖頭。
「花東地區的小新聞。」安平苦笑:「也不是什麼警匪槍戰,不夠大幅也不夠可憐,引不起人家的注意。」
「我記得妳說這不是可憐不可憐的事。」雯芳說。
「問題是我們社會上的人已經習慣用可憐的眼光來看這些事了。」安平回答。
「那怎麼辦?」
「我已經打電話給救世會了。」安平回答:「他們答應接收,可能這幾天就要派人來看看孩子的情況。」
「救世什麼?」江先生好奇地問:「那是做什麼的?」
「基督教救世會。」安平解釋:「還有一家是天主教福利會,都是支援早產兒的慈善機構。」
「他們付錢?」
「不只付錢。」安平回答:「他們還得為孩子到歐美各國去找尋很好的慈善家庭來收養這些小孤兒。」
「要把她送到國外?」江先生嚇了一跳:「這麼小就要送到外國當養女?」
「很多。」安平難過地回答:「每年都有送去的,一去‧‧‧‧‧‧就是永遠的孤兒了。不過,慈善家庭的挑選很嚴格哦!經濟啦!家庭情況啦!‧‧‧‧‧‧」
「好有什麼用?不是自己的家!」江先生很憤慨:「剛才妳說登報太小條,沒人來捐錢幫忙哦?為什麼不登大條一點?我看報紙啦!電視啦!叫人買東西的廣告都很大條嘛!哦!什麼要買貴的啦!名牌啦!才有氣質、有水準哪!」
「廣告是人家花錢登的。」安平回答。
「啊就是沒錢才要人家幫忙登呀!」江先生大聲說:「我看不只是大條小條的問題啦!我看台灣的人現在也是死要錢啦!只要自己有錢就好了,別人死光了也沒關係啦!人情哦!是沒有了啦!教得現在的年輕人,你看!為了吃喝玩樂,又偷又搶,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自己同胞出了這麼大的人命問題,也沒人要幫忙,還要丟給外國人養!台灣人哦!越來越不要臉了啦!」
安平嘆口氣:「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不多‧‧‧‧‧‧何況,這種事時時在發生,也不能全靠捐款,我們的健康保險、社會福利不早點‧‧‧‧‧‧唉,每天都會發生的‧‧‧‧‧‧」
小桃子還在玩她的大劈腿,旋轉腿,張張小嘴,試著要發點聲音唱兩句。
保溫箱邊的幾個巨人望著她,一時間都默默不語。
作著:李淑真
財團法人中華民國早產兒基金會
後紀:
年輕的媽媽生下了一個不足月的小小早產兒,體積只有成人的一個巴掌大。為了龐大的救治費用,狠心的家人瞞著媽媽打算放棄孩子。而在拔掉各項維生系統後,小小早產兒卻自己決定活下去,而獨自為著自己的生存奮鬥著。最後,醫護人員設法通知了媽媽,合力救回小小早產兒的一條命,並讓她回到自己的家。
小小早產兒像個巴掌大的仙子,可以讓人看清自己心中的惡魔與天使,也照清了通往善美與罪惡的兩條路。
寶貝蛋目前是五個月又九天的bb!
寶貝蛋是早產寶寶,三十一週就急著與寶媽和寶爸見面!!
寶貝蛋的出現讓寶媽又驚又喜又愛又恨!!!
驚的是多一個人………
喜的是多一個人………
愛的是多一個人………
恨的是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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