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名的故事 文◎角子
當我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我也欣賞過很多人，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擁有一個他們的簽名。我想除了那真的是一個民風未開、偶像恍如百萬光年外的星子的年代，更重要的原因
，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擁有一個深愛過的人的簽名，其實很可以是一種記號，一種誠實紀錄過自己的瘋狂、義無反顧，屬於苦澀的青春裡的，一種甜蜜的記號。
更沒有想過的是後來我會成為一個品管簽名的人。十年來，在無數個簽名會的場合裡，制定規則、規劃隊伍，然後看著那些藝人一一留下印記，終於彼此見面的皆大歡喜……每個簽名都有一個值得回味的故事。
像孫燕姿的簽名就好似她的個性--率真而富有個性。從她的筆觸就可以看出她那陣子的心情，看出那隻隨興而天份難掩的小燕子，一樣燦爛的笑容，可是天空海闊的心，又不知渴望飛向世界的那個角落。總覺得像她這樣特別的女生--是歐洲版的那種個性女生。她的人生和世界觀，是很可以一個階段精采過一個階段的。而上蒼給如此才情的女生多一分精采，也必然會同等賜予多一分感觸，我渴望她可以在那樣的交集下一直保持開心。而每一個拿到她簽名的人，其實更像是一種彼此生命歷程的紀錄--是寫給那些歌迷、更彷彿寫給自己，而對人生的創作慾才正要旺盛起步的她，又哪裡能讓一個制式的簽名符號限制住呢？所以她的簽名也就一直在微妙地改變……疼惜她的歌迷朋友跟著她一起成長，也蒐集她每個時期沿革改變的簽名，彷彿是一個在自然不過的秘密，不明說，連彼此都不會察覺。
在一開始的時候，燕姿曾經練習過中文簽名。很少寫自己中文名字、再加上繁複的筆劃
，我們看著她像一個苦行僧那樣練完一缸水，感覺好像流的汗比用掉的墨水還多--我們根本都還沒幻想過後來會有那麼多的人來找她簽名
，就先被她好似被磨掉一層手皮的樣子軟化，再加上我們都是那種其實也不願意被規定約束的人，就乾脆讓她回去寫她最常寫的英文名字
。第一次簽名會看見那麼多人來，沒有颱風，
卻莫名降下如颱風的雨，幾乎毀掉了所有的音響器材，我們心疼著要陪廠商的錢，她在後台大哭，卻是為那些在磅礡大雨中守候的歌迷而哭。「請他們回去好了，不要再淋下去了﹗」她對我們說。「大家就是來看妳的啊﹗要不然妳待會兒簽名就把Yan Zi簡化成『一』，一筆劃下去可以簽五十張，那大家就可以早點走了﹗」聽到有人耍寶這麼說，才又笑出來……
比較起經常笑容燦爛的燕姿，那言承旭的笑容就比較憂鬱--我沒有看過一個對自己那麼嚴格的藝人，一如他簽名裡的一筆一劃，如此專注而工整。我不知道是不是較辛苦的成長過程，讓他提早學會「成功絕無僥倖」這樣的道理。這讓他對眼前歌迷的感謝，尤其明顯而巨大。我們常笑稱他的簽名法為「白癡簽名法」
--不肯忽略任何一個行筆的細節，清楚的筆劃
，一道一道刻下的感謝，像簽一張千萬支票那樣專注，簽一個別人可以簽二十個的速度……聽到人家這樣說，阿旭的笑容一定又會很尷尬
，像英雄霎時的手足無措，坦白說那就是阿旭面對媒體最辛苦的地方。翻開偶像的英雄篇：那種在個性上具有孤獨感與大哥哥色彩的藝人
，極容易就被套上悲劇英雄的角色--但面對媒體英雄一樣有英雄的演繹方式，在本質上他們其實跟所有希望討媒體喜歡的藝人並無差別。我經常笑說那些所謂英雄，也許輕而易舉就可以讓一個真實的黑道小弟打敗……但是言承旭不肯演，他總是有話直說，而媒體檢視藝人的方式，從大事件到細節，從全面到顯微放大，所有當紅藝人都是如此，不願意在進入演藝圈後改變自己的阿旭，從此要比別人辛苦。那天看著他興高采烈地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極意外地發現，其實他更樂意當一個聽眾，一個專心在一旁專心享受歡樂氣氛的人。我甚至覺得他是那種，會擔心沒有人出來熱場、擔心自己會把自己場子搞冷的人。看著所有人都笑得要命，才出來補幾句，然後又退回去享受，那種跟朋友在一起的放鬆和愉悅。跟他說也許可以出一本個人書，排斥的要命，說自己憑什麼、故事寫出來也許祇會有三頁，說應該不會有人想買。我讓他的正經弄得啼笑皆非，被他的嚴格和謙沖徹底打敗……看著他騎著摩托車跟大家說再見，那麼多人認出來，也不在意。才明白他真是那種不怕出身低、不怕告訴人家過去
；只在乎自己在未來夠不夠努力和務實的傢伙
。我想著阿旭應該真的會很享受那種關係，那種在簽名會上一對一的關係，完整的自己、和一個完整鼓勵他的對方，沒有任何雜音和繁文耨節，那該是他多麼想要的彼此依賴和單純
……
說起依林的簽名，其實我更想講的是她簽名的姿勢--那是她最像學生的樣子。像在一個暖呵呵有火爐的房間，寫著一張信心滿滿的試卷，如此確定而篤定。經常我覺得她就是如此可以讓人安心的藝人，幾乎沒有什麼事情能真的難得倒她。聰明是最不重要的理由，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總是全力以赴。貼心的她，極少真的向旁人求援，千萬重擔都習慣一肩挑下--那其實跟她小公主、模範學生的外表並不相稱。向來最引人爭議的黃袍加身、飛上枝頭做鳳凰
，許多人對她一貫的批評。常令人百口莫辯，身旁的人總是義憤填膺，但我覺得她其實一點也不想辯駁。那是她的艱毅，遠超過她的年紀和公主外表，她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跟自己挑戰，時間和體力上的，真的做不到了，是不肯說的那種，直接倒下來……也不要人家說，但我們都知道其實媒體只要一旦知道便一定會寫出來。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年的聖誕前，我們在她本來就因為期末考、通告雙重交逼的透支情況下，進棚拍一些報紙要的聖誕照片。一開始化妝她胃就開始抽筋，硬撐了幾組，那幾張照片她的臉如此美麗但腰是疼彎的，一直到趴在地上痛得站都站不起來。我們送她去醫院打點滴，醫生說她太累了，缺乏睡眠，一定要休息。我們看著她，覺得自己，那麼殘忍。卻看見她問：「那沒拿到照片的報紙怎麼辦？」，「不會啦﹗我們就坦白說妳真的太累了、都送醫院了。」後來我們還是又回到攝影棚，那是她的堅強和堅持，她不要人家知道她倒下來
……終於我們拍完了必要的照片，先省略掉一些可以遲給的，日後再補拍。我所知道所有生病的藝人總是那樣懨懨地離開，但是她沒有，已經不太有聲音的她，請我讓現場那麼多的工作人員先安靜一下。我看著她，先深深的一鞠躬，「對不起大家，讓大家浪費那麼多時間等我，不好意思。」萬分抱歉的神情，像一個虛弱卻高貴的女神，突然撼動了我們……所以只要跟她工作過的人，都會如此疼愛她，而裡頭還有那麼多敬佩的成分。難怪她的歌迷會，那大概是我所見最像一支軍隊的堅強隊伍，在全省的簽名會裡，集體自動像唱片公司報到。然後自動規劃動線、圍成人牆，如此嚴明而紀律
，全都是為了這個讓人疼愛的女歌手。而依林看在眼底、全然放在心底，在每張專輯必然會跟全省歌迷會的一次聚會裡，親自謝謝他們。那種彼此的誠意相傾，只怕是任何的八方風雨
，都無法撼動的吧？﹗今年的聖誕節，我看著她在比較舒緩的調養下，如此健康而明亮。突然看電視說聖誕夜被禁唱的消息，才替她擔心
……卻在幾分鐘後收到她寄來的簡訊：「金狗貝兒、金狗貝兒，金狗奧勒維……」我看了就笑出來。她沒有放棄過一個快樂聖誕的決定，那是她的青春歲月中，如此應該被笑聲點亮的回憶，再大的挫折她都不會放棄，在這樣決定的同時，她還沒有忘記要給身邊的人帶來最溫暖的祝福。
前陣子去觀摩「流星雨」演唱會，我想我早過了會崇拜他們的年紀。我聽著清脆的洋琴聲、幕起了，現場一萬個人尖叫著喊出來……莫名地我就感動了。我想起自己在像身邊的這群人的年紀，在青春這麼旺盛的時候，也曾經如此欣賞過一些人……但我錯失的，卻是曾經一萬個人一起呼喊、是一萬個人一起去做一件事的浪漫和純潔--稱不上遺憾、卻彷彿真的漏掉了的那一段。突然我真的也好想擁有一個簽名，那種真實握在手中的生命印記，屬於那個人、卻更是全然地屬於自己……於是我像趕著一場末班車那樣急躁起來，迫不及待地就想擁有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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