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生電腦的氣。
因為它總是犯當機，像脾氣難拗的千金大小姐，一不歡喜就鬧脾氣。一鬧脾氣，就一動也不動，杵在那邊。靜止的畫面像是你的話猶仍在她耳裡，靈魂卻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但她畢竟不再是年輕的女孩了，她跟著我，也好一段時日了，骨子裡也該沾染了些被時間風化的痕跡了。我常常想要是就任她杵在那兒不動，是不是千萬年之後，她還是這個模樣，保存著當機前一刻我和螢幕的對話。這，應該也能算是一種「永遠」吧？
然而她還總是跟我鬧彆扭。而且是越老越扭。
其實我已經習慣這樣的日子。隨時隨地，我正在螢幕前作些什麼，我都有瞬時一切靜止的心理準備。除了惱煩，因為有了那層心理準備，就像是跳高前瞥見地面上給您鋪得厚厚好好的一層氣墊兒，也安心了點。按時存檔的好習慣我倒是有的。
像老夫婦的爭吵，就算她突如其來的情緒不聽使喚，那節奏程度彷彿也都在我掌握之中。比較害怕的是如果正在線上跟誰對談，總怕話只說了一半，就莫名的消失在對方的視線之中，話沒說清楚，掃了對方聊天的興味不說，又怕正在解釋些什麼，若產生誤會總是麻煩。
最近便在考慮是否該換台新的電腦了。算算她陪我其實已經四年了。說習慣真的也都習慣了。雖然電腦像人心一樣，是永遠難以摸透的—我總是不知道又怎麼了招惹到她，一頓無聲的脾氣必須以我一再的開機與或多或少的資料遺失作處罰。其實心意是堅決的，金錢上也無甚問題。只是捨不得吧。每天帶著她上天下海的回憶。搭飛機。坐渡船。苦的樂的也都有她的份。雖然我沒像廣告裡模特兒帶著她的同款機種在希臘的愛琴海曬著地中海的日光。我卻是無比珍視我的第一台筆記型電腦。
只是過年的時候回家，看見長輩們確確實實地老了。雖然每一年過年總有點這樣的感嘆，身邊的朋友也總是一群又一群。心裡忽然浮起，究竟誰可以跟著自己過一輩子。口裡說了再喜歡孤單再習慣寂寞，再誇耀自己的完整，但生了一張嘴就是想要訴說，生了一對耳朵就是想要傾聽，那一雙眼是為了凝視，這一雙手是為了擁抱。我想「愛情」該是上帝給我們與生俱來的殘缺，一段又一段由不同人們賜予給我們的回憶就是這份殘缺之後的小小補償。雖然這補償似有若無。就像每次當機後重新開機時的等待時光裡，我總是感覺特別孤單。
還是換台新電腦吧？！心裡暗暗這麼想。感謝妳這麼長久以來的陪伴。鍵盤上的文字符號早已經被指紋磨損到就要看不到了。幾個機件其實也不太靈光了。我清楚妳的脾氣所為何來。我心裡也徹底明白未來總還有幾台更新更好的電腦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我無法否認明天我會有更任性的需要。我會有更奢侈的慾望。但我也從不否認昨天妳給過我的精彩美好。
此時此刻我還是受著電腦當機的氣。和我對談的朋友早該受不了了。也卻都習慣在斷斷續續間盡可能和我維持完整的談話。我不知道新電腦何時會到來，既然心裡這麼決定了，我想應該不久了！但我用著這台四年的老電腦，就跟第一天使用她一樣的真心專注。那一次關機之後，我將不再開機。那一次當機之後，我不需要再為電腦的脾氣負責。但那之前，我仍用心對待。
回憶是和上帝打的交道，但明天，我心裡著實清楚，是要和自己打交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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