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喚醒了惺忪的雙眼,我打了個呵欠,一口吐完週末的慵懶。嗯,似乎是挺不錯的開始,精神跟窗外的晴天一般爽朗。我洗去殘餘的倦意,精神抖擻地背著塞滿文字的橘色背包,就直接出門了。
很快地,我又踏進夢鏡咖啡pub,毫無意外的再度成為週末第一個客人。老闆正在吧台裡面煮咖啡,他轉頭笑著跟我打聲招呼,問我是否還是一樣點卡布其諾。我笑著點點頭,提醒老闆肉桂要多加一點,然後,在最裡面的老地方,坐了下來。
這間店其實蠻小的,說穿了也只是一條狹長的通道,一邊是連接整間店的長型吧台,另一邊靠窗的地方,則擺了幾個兩人座小圓桌。然而奇怪的是,空間小歸小,但坐在裡面,卻一點壓迫感也沒有,我猜想大概是因為旁邊這一大片落地玻璃的緣故吧。
我非常喜歡這一面落地玻璃做成的牆壁,白天從外面看起來,這片玻璃只不過是一片鏡牆,但是從裡面的人卻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外面的景象,一直要到街燈亮起時,外頭的行人才會反客為主,看見店內的情況。一明一暗,一邊透明一邊隱匿,一層薄薄的玻璃隔離了兩種極端的矛盾,實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老闆不久就送來了卡布其諾,細緻的泡沫上面果然灑了不少肉桂粉,我謝過老闆,啜飲了第一口咖啡,肉桂的香味巧妙的融入香醇的濃縮咖啡,我舔去唇邊的奶泡,緩和一下咖啡因的刺激,精神點亮到最適合讀書的狀況。
店裡早上還是播放著古典樂,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我愉快的喝咖啡,配著Stoker的小說,Dracula。時間就跟流暢的情節一樣快速翻過,不知不覺之間,我讀完了將近50頁,而時間竟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肚子有點餓,我於是又跟老闆點了一杯愛爾蘭咖啡,還有一份沙拉三明治。
早上買醒,所以喝卡布其諾,中午一半就夠了,所以改喝愛爾蘭咖啡。曼特寧咖啡,遇上愛爾蘭威士忌,一半買醒,一半買醉,又是另一種有趣的矛盾。迷人的酒香,隱約藏在濃濃的咖啡裡,清醒當中,我嚐到了淡淡的醺。
微醺半醒之間,音樂不知在何時換成了慵懶的法國chanson。我放下了書,專心的享用三明治午餐。外面陽光正燦爛,將整間店染上明亮而爽朗的色彩,我的骨頭不自主的懶了起來,只是躺在舒服的椅背,看著玻璃外的街景發呆,感受擁擠週末中難得的清閒。
吃完了午餐,我趁著些微的酒意,打了個小盹。法文chanson那種酥酥軟軟的唱腔,似乎是很宜人的催眠曲,我沒一會兒就睡的很深沈。雖然沒睡多久,但醒來時,精神卻十分的飽滿。我又拿出Stoker的Dracula,繼續未完成的吸血鬼探訪之旅。
偶爾讀累的時候,我就會看看落地玻璃外面的景致。早上街頭還是冷冷清清,到了下午,人潮好像漸漸復甦了。約莫三點半過後,玻璃正對面的公園,開始慢慢浮現零散的人群。玩耍的小孩子,打球的青少年,慢跑的中年人,遛狗的老人家,一一走上公園這個舞台,在我面前演出了一場生動的週末午后即景。
我的心神,不知不覺之間,被吸到了窗外。公園裡沒有人注意到,我正在這間咖啡pub裡面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而我也滿足地沈浸在寧靜的端詳當中,不露痕跡的參與他們。突然間,在公園的入口處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迎著微風,緩步優雅的走了進來。我揉了揉眼睛,怕又只是錯覺,然而隨著那道身影的走近,疑惑逐漸消翳,確確實實出現在我眼前的,竟然真的是妳。
我的心情開始混亂,彷彿是體內的酒精和咖啡因正在對抗似的。我沒想到會這麼不期然地遇見妳,在這樣一個心不設防的週末午后。直覺上有種衝動,想過去直接跟妳打招呼,但我很清楚,自己還沒那種勇氣。於是,我只是將自己隱在咖啡pub玻璃牆內的暗處,悄悄地凝視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妳。
妳的頭髮長了,紮成清爽的馬尾,飄逸在妳的身後。淡藍色的長袖上衣,Levis的緊身牛仔褲,以及New Balance的慢跑鞋,再搭配著妳臉上亮麗的笑容,依舊是那副我所熟悉的模樣。追隨妳的步伐,我看到妳在樹蔭下的木長椅坐了下來,一面逗玩著地上的鴿子,一面隨意張望四周。
時光宛如調慢成長鏡頭,我凝固了思緒,只是呆呆的望著妳。昔日的記憶不斷與現實的情景重疊,我不確定我真的看到妳,也不確定我的記憶中曾經有妳。我覺得很混亂,煽情的法文chanson更是催增了迷惘情感。我的心思飛到了妳的身邊,但身體卻僵直在不知所措的時空裡。
正當我躊躇在眷戀的徬徨之時,另一個我沒想到的身影,阻隔在我注視著妳的目光中間。是一個他,我只瞧得見背影,高瘦的身材,穿著一身牛仔裝,頭髮微捲,還反戴著鴨舌帽,似乎要營造出一種頹廢式的青春氣息。
沒什麼大不了的場景,單身的人本來就有約會的權利,然而,我的心,卻莫名的痛了一下。我看不見妳的臉神,只看到陌生的他手插著口袋,瀟灑的與妳聊天。我終於挪開視野,閉上了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試著吐出胸中的鬱悶。我拿起了書,想繼續看下去,試著翻了幾頁,然而文字卻怎麼也無法在我腦中拼湊成完整的語意。
玻璃外突然開始騷動了起來,我勉強瞥看外面的情況,原來,落了一場驚奇的太陽雨。人群四散找尋遮雨處,我看到他脫下了牛仔襯衫,搭在妳的頭上,一起往我這個方向跑來。隨著妳和他的逼近,我的心跳就跟著加快,每一次脈動,就是一次無法抑制的心痛。
於是,妳和他隔個一面玻璃的距離,與我相對。我曉得妳想不到,我就在這道鏡牆的另一面,但我也想假裝,妳也不在這片玻璃的另一邊。我多希望此刻我是個盲人,什麼也看不到,但餘光卻總是偷偷捕捉到玻璃外的景象,毫不留情的傳送到我已經挪移的視野裡。
妳拿出了手帕,擦了擦他臉上的雨水;他掏出了面紙,幫妳拭去臉上的雨滴。我閉上了眼睛,卻似乎還想像的到玻璃外的情景。音樂來到了最後一首elegie,我常常略過不聽的那首歌曲。我不喜歡那麼憂愁的小提琴聲,緩慢低吟的曲調,總讓我想到哀傷的電影結局。
我趴在桌上,什麼都不要想,只希望我現在可以在瞬間離開這一個地方。提琴還是在呻吟著悲歌,我試著掩住耳朵,但欲蓋彌彰的曲調,卻顯得更是刺耳。音樂為什麼變得如此冗長呢?外面的晴天為什麼要突然落雨呢?我為什麼要在這個週末來到這家咖啡店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又有勇氣,抬起了頭。這時玻璃外已經沒有任何人影了,雨水早已隨著陽光離去,淡淡的路燈,勉強照耀著寬闊的公園。而店內的客人也多了起來,隨著夜晚的降臨,裡面的咖啡香也逐漸由酒香所取代,而音樂也換成Louis Armstrong的爵士樂。
我走向了吧台,跟老闆點了一杯Vodka lime。我搖了搖酒杯,聽著冰塊撞擊杯子的清脆響聲,然後,一口飲乾。微酸的萊母,遮掩了烈酒的醉意,很完美的味道。我接著一直坐在吧台,放慢了節奏,Vodka lime一杯接著一杯,打發著殘餘的週末時間。
老闆第一次看我喝這麼多,擔心的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怎麼喝這麼多,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跟老闆聊聊,或許,這樣會好一點的。我放下酒杯,看著透明度幾乎消失的玻璃牆,風似乎著了點涼,路人開始拉緊的外套的領口,於是,我淺然一笑,淡淡的說,只是天氣冷了,我挺怕冷的,所以才多喝了幾杯,想暖暖身子,沒其他事的。
老闆懷疑地看著我,但從我清晰的語氣看來,也沒有太多醉意,所以老闆也就半信半疑的接受我的答案。我的確沒那麼容易醉,但似乎也有半分醺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很冒昧的跟老闆說,我最近學會一種調酒,口味蠻特別的,可不可以讓我在這邊調看看。
老闆想了一會兒,終於答應我的要求。我進去吧台,請老闆幫我拿出Gin跟Vodka當基酒,還有一點點的Tequila,接著,加上萊姆汁、蕃茄汁,以及一兩滴辣椒醬,最後在杯口抹一層鹽,就完成了調酒。
我一次調了兩杯,一杯拿給了老闆,要老闆嘗看看。老闆喝了一小口,眉頭便皺了起來,埋怨說這是什麼怪味道,又酸又辣又苦又酸,實在很難入口。我笑了笑,跟老闆說這種調酒要一口喝乾之後,就會知道真正的酒意了。說完,我舉起酒杯,在一秒之間,順著舌頭喉嚨,嘗盡所有的滋味。我皺著眉頭,品嘗入口後的餘味,然後,杯子遞給老闆,跟老闆說,聽說這就是愛情的味道。
時候也已不早,我回到座位,收拾了書本,準備離開這間店了。我到櫃臺結完帳,轉身正要開門時,老闆突然叫住我,問我那種調酒有沒有名字。我轉頭淡淡的笑著說,有,這種調酒的名字,就叫做「絕望」。說完,我直接就走了。
天氣真的轉涼了,我縮著身子,雙手交叉疊在胸前,踩在微濕的地面,我準備回去。我呼出了一口白霧,怎麼會溫差這麼大,還好身上還有一點烈酒的餘溫,我想還可以撐的過去。夜色已經夠暗了,我回頭望著夢鏡咖啡pub,如今,那一面鏡牆,已經轉為透明,可以清晰的看到店內的每一個身影。
黑夜召喚回恍惚的倦意,我打了個呵欠,一口吐完週末的疲憊。嗯,似乎是還不錯的結束,心情只是跟天氣一樣的微冷。我該慶幸雨停的早,而陽光走的晚,帶著殘留的微醺,我想今晚應該可以安穩的睡個沒有夢的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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