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雨君
一個生活一向波紋不生的貴婦人的命運,在二十四個小時裏,被一雙年輕賭徒的手不可思議地、突然地改變了。天才的作家茨威以大段無與倫比的精彩描述,纖毫畢露地刻劃出了一雙表情無比強烈、敏感、狂熱、絕望的賭徒的手,在上面傾注著一個年輕男人全部的生命欲望與靈魂渴求。
茨威格的筆下,一雙手就是一個驚世駭俗的故事,手的表情具有神祕的不可思議的人性力量和情感的吸引力,改變了一個中年女人幾十年如一日的平靜生活,讓她義無反顧地奔赴不可知的茫茫的未來。而中國的文人對這一雙手,往往是散文式的把玩,趣味豐富,態度也從容得多。豐子愷就津津有味地把五個手指逐一議論過來,他說呀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帶著手,十個手指是永不離身的。大拇指矮矮胖胖,長得最難看,做活卻最重、最吃苦,象個農民;食指,從頭到尾也幾乎一般粗細,動作比大拇指靈活,拿筆時全靠它來推動,手的動作沒它也不行,它也是個勞動者,豐子愷把它比作工人;身材最高、相貌堂堂的是中指,氣宇軒昂站在當中,無名指和食指片刻不離護著它,所以養尊處優。拿東西也好,推東西也好,因為它身材最長,所以總是先上去指點一番,可是一碰就退,出力的事就讓給大拇指和食指了,象不像個做官的?無名指和小拇指,真的是兩個小寶貝,姿勢優美、體態婀娜。無名指的優美是女性的,小拇指的優美是兒童的,人們把它們美稱為“蘭花指”。
天才的小說家和藝術家,給手以文學的熱烈優美的靈魂。這手一直留在一個女孩的記憶感覺裏,使她會以特別的眼光去注視一雙雙手的表情。她一直相信:手是人的另一個更為真實的“臉容”。有時,臉在說謊,手卻在坦白。
平常的場合裏,大多數的手都是功能性的,忙忙碌碌為衣食所役,少有鮮活的表情。要看到那一種“臉容”集中的“真情流露”,倒有一個好地方──遊戲機房。一只只手在那裏激情回溢,盡情流露喜怒哀樂。在熱火朝天的氛圍裏,它們活躍著,興奮著或者失望著。緊張或者從容、得意或者懊喪、快樂或者傷心,無不一一活龍活現。
一個男孩坐在模擬賽車裏,一只手緊緊握著操縱手柄,屏幕上,指示燈不停閃爍,頭套帶好了,油門加滿了,手背高高弓起,象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千鈞力量全費於一手,“GO!”一踩油門,手背上一根根筋在跳,血管裏的熱血沸騰得隨時要迸出來的樣子。臉上只有嘴角在牽動,手上卻熱血沸騰,整個手臂都繃成了一根離弦的弓箭,表情之強烈比真正的臉要放大好幾倍。
西裝革履的年青男人一只手夾著公文包,一只手操縱著機械臂。五個手指一擁而上,象一群孩子爭先恐後地竄上竹竿,噌噌噌向上爬,機械臂也嚓嚓嚓,一點一點往上升。最長的中指和粗壯的食指探頭探腦,大拇指埋頭苦幹,在那裏下死力。瞅準目標,食指一聲令下,大家一起朝下板。小拇指又蹦又跳,中指嚴肅得繃得直直的,偶爾微微地動下指頭,指點著方向,夠著了,夾住了!“嚓”,小絨熊被高高拎起來,移到入口,穩穩落下。一撒手,五個手指攸地放開,高高揚起,馬上熱烈地擁抱成一團。
閒看的老頭,這裏站站,那裏站站,最後選中了看“踢足球”。老頭兩只蒼老的手垂盪著,像是在打瞌睡,過了一會兒,大拇指一動一動,用力去捅食指,接著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也醒過來了,亂搖亂晃,熱烈地搖旗“吶喊”。球進了一個又一個,令人目不暇接,20:0,從來沒過這過麼懸殊的比分。過完了“觀球癮”,又換個地方觀戰,膀大腰圓的西洋武士在大戰中國高手。老頭兩只手背在身後,看著看著又起勁了,緊了兩個拳頭,一揮一揮,有時就“砰”地捶到了自己的腰上,手力氣用大了,自己先“哎喲”起來。這個忘情的老人,一顆活潑潑的好玩的心,還好好地藏在他的身體裏。
保安也背著兩手,右手食指勾著一大串銅鑰匙,一只手腕在動,鑰匙啷啷響。左手過一會兒就去捏一捏動個不停的頑皮右手,好象一個大人,按住一個玩興大發、大喊大叫的孩子。畢竟,身份需要他的手保持嚴肅鎮靜的表情。
收銀臺的小姐閒著,纖指閃閃,一連排敲著桌面,從桌頭一直敲到桌尾,艷紅的指甲一閃一閃,象一排跳踢達舞的俏皮女郎。
老板坐在裏間的辦公室邊,五個手指對著五個手指用力交叉著,象兩排交戰中靜穩對峙的士兵。手掌用力朝下按,眼睛一直瞟著門外。收銀小姐的手指一跳舞,這個男人心裏就有些緊張,無名指的那個大方戒,重得像是要把兩排“兵士”都壓趴下。
最喜歡閒看的老頭那雙無憂無慮的手,它們輕鬆地一蹦一跳,像我的眼睛一樣充滿好奇地東張西張,兩望望。那種無心無事的閒看快樂,比遊戲的本身還要有趣得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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