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雨君
穿过草坪,米戈手里举着晚报,迫不及待翻到体育版。
找到啦,嘴唇肥嘟赌的光头球星巴克利,乖乖,他真的亲了一头公驴的屁股哩。
哈,这个狂妄的家伙,这下臭大了,他当着全美国人的面打赌什么姚明要能在NBA常规赛里里得19分的话,他就亲吻他在太阳城凤凰队打球的搭档史密斯的屁股。这家伙话音没落下多久,姚明就结结实实在湖人队那里拿下20分。
巴克利输了,史密斯却不肯奉献自己的屁股。结果这家伙花500美金,租了一头公驴,让自食其果的大嘴巴克利自己去啃。
最逗乐解气的场面就这么诞生了,米戈笑得肩胛一抽一抽,报纸跟着哗啦哗啦抖。
这是他一天最开心的时候,踏进家门以前的10 多分钟,既不在学校闷闷的“低压范围”,也不在老妈的“高压辐射圈”里。晃上那么一会会,十来分钟的时间,没有任何负担地读读报纸,尤其新进NBA状元秀的姚明每一点消息,他都如饥似渴吸收着。
忽然,他走不动了,转头,书包带子被一个人扯住了。
那个女孩的表情十万火急,嘴皮上下翻飞,打电报一样着重复着几个音节:“嗨,呆子,呆子,呆子!”
米戈的背僵硬起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谁会衰到这地步,连偷偷自己乐,也会被人拉住了取笑。
“是,是,你聪明,你聪明!”米戈用力转身,迎面却撞上一双焦急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黑的,是琥珀色的。
对方不放手,手下用力了,包带扯得更紧,声音拔高到尖:“我要个袋子,袋子,有没有,有没有呵?”
米戈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骂人,人家的眼睛只盯着他的大书包看哩。
“啪”,他很爽快地把包扔在草地上,手臂伸进去在里面摸呀摸,掏呵掏。
“随便什么袋子,只要不漏就行!”她双脚一跳一跳。
“够呛!”米戈摇头,说着话,指尖触到了一袋东西,米戈一喜,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抽出一只长方的软软的袋子,“看看这个行吧?”
女孩一把抢过就跑,边跑边喊:“凸凸,顶住啊,我来了!”
米戈的眼睛好奇地紧随其后。
一只胖乎乎的小狗晃着鼓得直往下坠的肚子,一步一晃艰难地朝她挪来。
她扑过去,米戈的袋子眨眼套在小狗的圆鼓鼓的屁股上,“喔,拉屎吧!”女孩长长吁了一口气。
袋子底部呼一下坠下来,好酣畅淋漓的一泡狗屎!
“God!”米戈暗暗呻吟。老妈精心缝制的布袋子,里面还衬了一层防水纱布,专门装饭盒子的,才用了没两天。
小狗身上一阵奇异的颤抖,随即无比舒畅大叫一声:“汪——喔!”
米戈居然想笑,小狗活象他小时候被老妈扣在高脚痰盂上拉“粑粑”,也是经历这样一阵神经质的颤抖,颤抖完了浑身轻松,拉长喉咙通告老爸:“拉——啦!”。
“谢天谢地!”细高细高的女孩长舒一口气,绳子一抽,飞快地收紧袋子,跑到垃圾筒那里扔了!
米戈对着报纸上亲驴屁股的巴克利苦笑,嘿嘿,哥们,我的饭袋子也吻上了狗屁股。
“哎——”他听到女孩在背后喊了一声,米戈没睬她,一走了事。他根本预料不到,有这样一种女孩,不仅野蛮,还有恶心,不顾三七二十一,抓起别人的东西就当屎袋子使。
进家门,解鞋带,老妈把两只拖鞋照直扔过来,捏着鼻子吆喝:“快脱快脱,臭死人!”
鞋子一只东一只西,米戈不得不先趴在地上,伸长手臂,用手指吃力地勾到门口。生活在一个纤尘不染的家里是一种痛苦而不是幸福,比如任何一点导致被老妈得镜子似的地板蒙尘的举动都是一种亵渎和犯罪,他绝对不敢把脚踏上去,哪怕像针尖那么轻。
怪了,怪了,鞋带怎么打了那么多死结,缠得像老藤。米戈一阵烦躁,一张张坏坏地笑着的脸闪过,刘冰、 卢克、简杰、谷耒,这帮自以为强壮又有头脑的家伙们眼里,像他这种只要用小拇指轻轻一捅立刻趴下的人,是专门送上门给他们逗乐解闷用的。
今天不知是谁的恶作剧,趁着自己中午打瞌睡下手。他们还喜欢把米戈的鞋带解开绕在凳子上,或者两只鞋死扣在一起。
第一回,他带着凳子,一屁股坐地上。
第二回,他像个青蛙似地跳两下,然后仰面摔倒。
米戈的脚大鞋大,鞋带也长得要命,足够他们玩花样。
一个人,如果你个子矮得过了份,或者是高得过了份,在学校里,很有可能变成被捉弄的对象。米戈是后者,海拔高度全校第一,可是人瘦得过了份,在学校里显山露水,又弱不禁风。
“鞋子换好就给我快点死进来!”老妈在厨房淘米,哗啦啦的水流声伴随着她一浪高过一浪抱怨:“我真要给你活活累死,烧了今天的还要预备明天的!”
“你倒长几斤肉安慰安慰我呵!吃来吃去仍旧像竹竿!”
“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不舍得给你吃,哪里晓得一天要给你吃四五顿!”
米戈坐在玄关,埋头解鞋带子,一个结子连着一个结子,指甲都要抠断了。
米戈是不大和其他男生一起吃饭,因为盆子里的饭粒数得数得清,比女生胃口还袖珍。小时候,一两牛奶米戈一天都舔不完呢。这点饭量,怎么好意思混迹在一堆高谈阔论、狼吞虎咽的正在发育期的胃口旺盛的小伙子里。
其实不是不能吃,他只是要把一顿饭分成几顿吃,要不肚子就胀得不行。
米戈的胃有点特别,体积比别人小几号。如果人家是L号,米戈就是S号,和他飞速窜高的个子、一天比一天大的脚爪成反比。
所以老妈给米戈预备了单的还有夹的饭袋子,套在饭盒外面保温,早晨下午他需要各加餐一顿。米戈不不好意思一个人在课间的时候吃,每天早上装模作样了带了走,放学以前偷偷倒了,带着空盒子和空肚子回家。
一天一天,日积月累,米戈越来越高,脚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瘦。整个人好象是用几根细细的线条勉强支撑起来的,有一种卡通般的夸张和滑稽。女生们说着说着话,眼睛就瞟到米戈那里,一起咯咯、咯咯笑,好象他那样子让她们乐得不得了。
米戈尽量不去看她们,只当这帮无聊的女人在抽筋,或者发神经。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老妈的声音冒出火星,又亮又高,像火柴就要点燃以前冒出火星的一瞬,“脱鞋子,又不是女人难产。”
米戈放弃了盘根错节的结子,转而用力拔鞋跟。很快他发觉这也是徒劳,鞋面上的带子交错着,捆得死死的,米戈的两只脚怎么都象已经扎根到花盆深处的植物。
“ MMD(妈妈的)!”米戈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在家里,一个火星,就可能点燃一次爆炸。
“不想死进来就给我滚出去!”老妈冲出厨房,大幅度甩着湿淋淋的双手,水珠做着高速离心运动。
米戈缩缩脖子,他进退两难。
老妈走到门口,只扫了儿子一眼,“哼,又被人修理了?”
可是声音干得发脆,仿佛一碰就碎。米戈情愿老妈向往常一样,很来火地踢他屁股。
要是老妈连凶巴巴的兴趣和力气都没了,只能说明一点,她已经对他灰心了,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拖着塑料拖鞋,噼里啪啦来回一次,丢了一把剪刀给米戈,上面还沾着葱花,“剪,你给我统统剪断!”
米戈头也不抬,抓起剪刀就绞,刀刃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他绞得很吃力,咬牙切齿的。
换好拖鞋,米戈瞥一眼千辛万苦脱下来的两只运动鞋,鞋帮大开着,碎碎的鞋带散落在四周,样子支离破碎,傻不拉叽的。
腿已经发麻,米戈跌跌撞撞一头扎进卫生间,把马桶盖翻下来,打开排风机。然后他坐下来,手随便朝后一伸,就摸到老爸搁在水箱上的红双喜香烟,空空的胃像空转的齿轮似得嘎嘎蠕动,痛得他一阵阵冒汗。他点着烟,深深吸一口,又全部吐了出来。
如此吐气吸纳了几下,疼痛慢慢消退了。
米戈打开书包,取出本子和笔,用那把绞鞋带的剪刀,把巴克利的照片剪下来,贴进了他的剪报本里,标上了日期,用粗粗的墨水笔写下了几个词,附上同等数量粗壮的感叹号:公驴屁股!臭丫头!狗屎!衰!
想了想,米戈又在页面最后添了两行字:
我是金子我会发光!――给偶像姚明
我是活火山我要醒来!——给呕像米戈
他关掉排风机,恢复平静,正要开门,突然,一个声音,“汪——喔!”擦着米戈的耳朵而过。
一阵抽水马桶的水流声紧随其后,米戈听清楚了,是贴隔壁邻居家传来的声音。
米戈家住的是老式公房,八十年代初的建筑,隔音效果奇差,二楼人家搓麻将,一粒骰子掉在地上,蹦几下米戈都数得清。
三楼住着一个讨人喜欢的翘鼻子姑娘,男朋友上门求亲,一会儿就传遍全楼。大概是姑娘搭架子,急得小伙子放大了嗓门:“亲爱的母老虎,请把我这只小绵羊牵回家吧!”
当时,正好一家人都在屋子里,老妈笑得比春花还灿烂:“听见了吧,学着点,儿子!”
老爸瞥了老妈一眼,幽幽吐出一句:“我们家有一头绵羊已经够了呀!”
米戈又把门轻轻带上,稍微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自言自语——
凸凸,洗澡喽。澡盆子里不要再拉了!表现要像刚刚在外边草地上那么乖,那么环保,坚决不随地大小便!喔,真该谢谢那个“长杠豆”。谁知道你突然拉肚子了呀,抱你回去都来不及。要不是人家,你早就憋死了哦。我是给你急死了,他是给我气死了!多漂亮结实的一个袋子呵,被我抢了给你做拉屎用了。要是哪个巧手MM送的,那更糟糕了。
明天我们再到草地上去等等他看,向他道个歉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人家实在内急,真的是走投无路呀!
米戈“咦”了一声。
昨晚吃饭的时候,心情不错的老妈好象是说起过隔壁有人搬进来了,是个静悄悄的女孩,穿软底拖鞋,走路一点也不吵。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照例闷头吃饭,惹得老妈叫起来:“你没有耳朵呵!”
住在贴隔壁的居然是这个臭丫头呵。
小狗肯定很舒服,哼哼唧唧乱应着。臭丫头撩着水逗着它玩儿:“来,作个揖,说,谢谢你,长杠豆!长杠豆,谢谢你!”
这种声音让米戈的心突然间软得一塌糊涂,像蒸软的米糕,融到一半的冰淇淋,一大叠“洁芸”纸巾。
就凭着一古脑的心血来潮,米戈一鼓作气摁响隔壁的门铃,不过他的动作尽量轻。摁门铃的手还没放下,门就开了,米戈注意到这小套房子的卫生间就在门旁边。
臭丫头抱着小狗,看见米戈,眼睛迅速放大,“哦、哦,真是奇迹!”她摸摸小狗的鼻子,“凸凸,是不是你会念咒语哦,长杠豆真的来了耶。”
凸凸软塌塌的,像个旧布口袋,靠在她的臂弯里。
“完了完了,香蕉吃多了,吃什么东西肠子都像滑滑梯哦。”臭丫头的声音很亮,在楼道里嗡嗡回荡。
米戈忙回头看自家虚掩的门,来不及了,老妈已经啪地打开门,大半个身体探出来了,她的脸色真是惊讶极了,她的意识里,儿子的一切尽在掌握。没想到这截15岁的木头竟然已经会和姑娘搭讪了。
米戈慌乱地回撤,结结巴巴解释:“没、没什么事。就想跟你说一声,我住在隔壁。”
她比米戈沉着得多,笑着点头,“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米戈甩了鞋子,跳进门垫,她的声音追上来了,“长杠豆,凸凸想问你叫什么?我叫琼耳,琼瑶的琼,耳朵的耳。”
“喔,别人叫他长脚鹭鸶,不是长杠豆!”
米戈好没面子,老妈居然主动揭短。
老妈很热心地回答新邻居琼耳:“他叫米戈,我儿子。”
“有意思,听上去跟战斗机差不多。”
“战斗机?”老妈很有自知自明,“打死他也不会和别人打架。”
米戈暗暗顶嘴:“也不看看从小到大一直被谁罩着,发一次脾气严厉镇压一次,现在我是一根没了引火头的火柴梗。”
还好老妈又转移话题,在哪里一个劲打听了:“这个房子租了你多少钱?”
“噢,原来房东是你阿姨?”
“她们出国了?!啧啧,保密得好,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她们去哪里呵,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还是新西兰?”
“你、你一个人住?”……
“十万个为什么”提问完毕,关好两道门,老妈转头,收起热情的笑脸,揪住米戈问,“你到隔壁去过么?”
米戈摇头。
老妈也摇头,疑疑惑惑咕哝着,“不可能呵,不可能呵!”
米戈也不管她,这个老妈,翻脸一向比换频道还快。
老爸回来,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老妈用筷子指指隔壁,很神秘地说:“我怀疑琼耳不是一个人住的?”
父子俩抬头望望她,又埋头划拉着饭菜。
“啧啧,现在的小姑娘!米戈,你半夜上厕所,听见过她房子里有什么别的声音?”
“有!”米戈头也不抬,“她的小狗在说梦话。”
老妈的筷子敲到米戈的头顶,“有你这种傻瓜,被人家三花两花,乖乖把饭袋子送给人家到‘尿不湿’?”
草坪上的事,是琼耳主动向老妈道谢的吧。
好在老爸没有老妈那么旺盛的好奇心,相反,这方面他简直淡到没有。
妈继续说:“看看她这两天天放在门口等清洁工来收的垃圾袋就知道了,全是食品包装袋,大包装的饺子、卷子面袋、鸡蛋壳、牛奶盒什么的。一个小姑娘哪吃得下哦。”
“大概是冰箱大扫除,过期的就扔掉了。”老爸知道再不答腔,老妈就要发作了。
“瞎讲!我看过的,是这星期的产品!”
老妈竟然去翻人家的垃圾袋?米戈很异样地瞟了她一眼。
“前两天晚报上有条新闻讲,同济大学有个两年级女生,被人家弄死在租的公房里。”老妈理直气壮地说,“她不肯说,我也不好问。我关照她有什么事敲敲墙壁。”
第二天米戈换了穿一双一脚蹬的新皮鞋去读书,老爸答应下班给他配副新鞋带回来,“你最好还是多配两副吧!”老妈嘲兮兮的。
“妈!”米戈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么?!”老妈扬起了她那两道浓得像短捺的眉毛。
经过老吴家的鸡蛋饼摊头时,米戈看见了琼耳站着,左右开弓,同时吃着两只鸡蛋饼,眼睛盯着正在铺展开的第三只,“打两个鸡蛋,多点甜面酱!”
她看见米戈,朝他招招手,米戈随便问了一句,“给谁带的早饭?”话一出口,米戈就生自己的气了,怎么也象老妈的疑神疑鬼起来?
“我呵!” 琼耳指指自己的鼻子,“哈哈,我属猪!”
“一起走呵!”琼耳夹起第三只蛋饼一边往嘴里填,一边三步两步撵上来。
琼耳穿了一双高跟鞋,套了一条玫红的紧身牛仔裤,两条腿长得惊人,和米戈走在一起,几乎并驾齐驱。上了小巴,人很挤,没得座位。两个人都不敢伸直了身体,座位上有个小孩一直仰脸望着他俩,琼耳乘机对有点局促的米戈做了个鬼脸,“小弟弟把我们当长颈鹿了!”
米戈眼睁睁看着琼耳消灭了第三只厚厚的蛋饼,他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姑娘。
琼耳抹干净了嘴巴,开始逗米戈说话。可大多数时候都是琼耳在说,米戈点头或者摇头。
“你妈说你在H大附中上学?”
“前途无量呵!”她拍拍米戈的肩膀。
“我们高二的英语老师,到H大进修过三个月,他一说H大,就跟说天堂似的,草地,湖流,清秀的男生,英国绅士一样的教授。我的同桌死心塌地要考F大,每天不背出200个单词就坚决不睡觉。她每天在我耳朵边上嗡嗡嗡,像几十只蜜蜂环绕着。那段日子,我在空气里随手一抓,都有一大把字母。
外语科目会考前,我们一起去她妈妈单位里洗澡。她问我洗澡怎么拼?我随口说:‘b-e-a-r’,她很严厉地叫No,bear是忍受,忍受懂么?她一直念念有词,b-a-t-h,b-e-t-h-a,不对不对,是b-a-e-t-h。我被她烦死了,求她安静一会儿,我实在不能忍受了。她骂我,‘都是你念什么 bear,害我连洗澡这样最最简单的词都不会背了!”我听她听到叫了一句‘My God!我完了!’软软地倒在地上,她心脏的供血管比我们细得多,她以为自己只要捱过高考,就可以到天堂般的H大休养生息去了。”
整个车厢静了几秒种。琼耳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换了一个同桌,日子更糟糕了。我就没用过一件新的东西,新钢笔、新本子,连新衣服也要脱了换给她穿。我再不肯去学校了,那个女土匪有狐臭,我穿她的衣服,只要皱皱眉头,就要挨一个耳刮子。后来老师给我换了位子,她还是缠着我。她能一只手在底下拧我一只手和我勾肩搭背的,她那一套把老师都哄住了。
“我再不肯去学校了,我跟家里人说我要到上海去考模特,我腿长着呢,而且吃死都不长肉,上海不是有个名模叫路易的,就是怎么也吃不胖的,现在都到香港凤凰台当VJ了。他们老脑筋呢,不肯答应。我蹲在阳台栏杆上,叫他们选择了Yes or No?
“ 哈,上海,我来了!运气不要太好,阿姨的房子正好空出来了!”
米戈先到站,琼耳还要坐下去,她报名了一个汽车模特的比赛,今天是正式比赛。
“好好念喔,男生和女生不一样,腿长没有用,还要有脑子。”琼耳又拍拍米戈的肩膀,很姐姐式的。
米戈耳朵里灌满了琼耳的故事,他从没听过一个女孩对他讲过那么多话,他有点消化不良,心情潮乎乎的。自己的运气比琼耳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要差。她算是获得彻底解套了,他呢,那么弱那么衰,身边时时有什么在威胁着他,不让他安宁。
几个宽大的影子围上来了 ,
“排骨,穿了双新鞋子么?脱下来,让我先过过瘾!”卢克只伸出一只小拇指,轻飘飘地点点米戈的脚。
米戈的双脚交错盘起来。
“不想让我们快活啦?”刘冰拔手指玩,一节一节拔过去,可笑地摆出一副黑道的派头。这帮家伙都喜欢看黑帮片。
“我特别特别想——”卢克故意毛着喉咙。
“怎么办?”比米戈矮一个半头的简杰和谷耒赶着给卢克老大抬轿子。
“用拳头把他揍扁了,敲松了,蘸点面包粉,油炸吃了!”
“你还是把脚上两只小舢板交给我们吧。”几个人在空中炫耀着拳头,呼呼生风,擦着米戈脸郏而过。
米戈慢慢弯下腰,观察到谷耒和刘冰之间有个狭长的空挡,足够他薄片一样的身体钻出去。他只来得及窜过去小半个身体,谷耒和刘冰“两扇门”一关,卢克一跃而起,骑到了米戈背上。
简杰一扳一扳,米戈的两只鞋子就给除下来了。四个家伙全笑了,为他们绝妙的配合。
卢克一使颜色,最矮的谷耒一弯腰,撅起了他的大屁股。
昨天晚报巴克利那张经典照片在米戈眼前一闪而过,他们真会现学现用啊。
他开始挣扎反抗,换来一串暴风雨般的拳头。
比肉体的疼痛更让这个纸片一样单薄的男孩害怕的是一种担心,担心随时会降临的他想象不出的羞辱。
“抬高,抬高!”卢克吆喝着谷耒,一边和简杰一起把米戈的手牢牢反剪。
他的脸离那张的幸灾乐祸地抖动着的大屁股越来越近,
“米戈,踢他们!”
卢克的手松了一松,“啊呦,哪来的神仙姐姐?”
米戈的头抬了一抬,一片玫红从不远处的台阶上飞速飘来。随即他的膝弯马上被卢克的膝盖死死顶住。
“张嘴,咬他,咬掉他块大肥肉!”琼耳的声音更近了。
米戈的额头狠狠地撞在了两片手掌上,是谷耒害怕了,用手护住自己的屁股。
他们一哄而散,米戈光着袜子坐在那里,感觉到琼耳细长的手指拨落他头上的泥土,“没事了!”她同手臂围住了男孩的肩膀,“你看,他也怕你咬他!”
米戈的脸涨红了,他一把推开琼耳,摇晃着站起来,捡起鞋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亏得她没有来,这里也不是天堂呵!”身后,琼耳的话飘进了米戈的耳朵,甩也甩不掉。因为比赛结束得早,琼耳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去看看前一个同桌念念不忘的天堂校园,而附中正好包裹在H大开阔的校园里,只要考进这里,等于一只脚跨进了H大。
没想到琼耳很快搬走了,她得了那次比赛的季军,马上被公司签了约,另外安排地方住了。临走,她送给妈妈的食物,塞满了米戈家的冰箱。老妈惊得眼睛发直,“你一个人,抵得上我们一家人!”
“呵呵,这有什么奇怪,你们一天吃了三顿就OK,我是从早到晚嘴巴不停的,呵呵,我胃口好得要死,别的模特羡慕都死我了!”琼耳得意得要命。
“凸凸怎么办?”老妈问她。
“它爱上了一只漂亮的狮子犬,我让它招女婿去了!”
米戈送琼耳到外边,想单独向她解释那天他为什么粗鲁地对待她的好意安慰。可他张张嘴巴,还是没出声。
他能告诉她当时耳朵轰鸣,认定琼耳肯定看到了自己最后根本没有张嘴,像个十足的但小鬼,去贴谷耒的屁股。在她面前,他真是臭大了!
琼耳盯着米戈,眼睛闪闪发光,“ 你是一个特别好心的男孩子。以我比你大几岁的经历,有几句话想送给你。你要觉得有用就收着,没用就扔掉。记住,内心的强壮比肉体更重要。还有,人最害怕的不是其实敌人,而是自己。”
她捏捏皮米戈包骨头的肩胛,“快点强壮起来吧!”
琼耳上了车,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琼耳走了以后,米戈一点也不为她担心,他一直觉得,以这个姐姐两条颀长颀长的长腿,还有一往无前的笑容,她肯定会在她的远大前程里越走越快,越做越好。
可是有一天,卢克招手让他过去,这家伙装作咬耳朵的样子,分贝却大得全世界都听得见——
“我看见你的神仙姐姐了,哈,现在她胖得像头猪,一头猪!”
他拉长脸郏上的肉,做了一个猪脸,拔尖喉咙叫:“我是米戈的偶像耶!”
他的几个跟从全部“呕——”,做出恶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瞎讲!”米戈声音不高,可是很不屑。
“你们俩真是绝配 !我把你们煮在一锅里吧!”卢克响亮地咽一记口水。
“老大,什么菜?”三个跟屁虫一齐问。
“猪肉炖粉条!”
全班暴笑,米戈正好穿着一套灰白的薄绒衫,松松垮垮的,除非定做的衣服,不然他穿什么嫌宽大,袖管裤管却太短。
“踢他们!”米戈耳边一声熟悉的叫声,他不假思索,一脚扫了出去……
局面倒了个个,摁倒的那个像被摁倒在底下的鼻青眼肿的那个求饶:“I服了You!”
米戈翻身坐起,他们四个节节后退,谁都记不得了,多少次他被放倒了,紧接着跳起来,放倒了跳,再放倒再跳,卢克他们手心发软,膝盖发抖。
那个单薄的对手哪是什么粉条,简直是一条百折不挠的钢片!
“说!”米戈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她在哪里?”这个举动浪漫到酷毙,不少女生流下了眼泪,还有口水。
“甲状腺亢进?”老妈在电话那头叫起来,“怪不得她整天往肚子里塞那么多东西,而且光吃不长肉。”
市六医院的内科病区,米戈向值班护士打听:“方琼耳……”护士一抬头,手一指,“喏,就是她!”米戈看见一个人影一闪 ,圆滚滚的,像罗马柱。
他飞快地撵上去,走廊尽头的一扇病房门“嘭”关了。
米戈推了推,感觉有个人死死顶着。
米戈趴在门上,气喘吁吁说:“琼耳,我不怕自己了,真的,你也不要怕,你会好的!”
有一天,这是很久以后的一天了。班主任交给米戈一份快件,来自北京的快件。
班主任的眼神疑疑惑惑的,米戈研究着硬卡纸信封,也是疑疑惑惑的,他不记得自己在北京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
班主任一走,大家就呼啦围上来了,怂恿米戈快拆快拆,连卢克他们也在后面探头探脑。米戈拆开来,是一张刻录好的光盘。
男孩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手指有些发抖,把那张光盘放进机房某台机子的CDROOM,光盘轻快地划进去,屏幕开始放亮——
“神仙姐姐!”有人忍不住叫,是卢克。
长裙飘飘、齐腰长发的琼耳看上去真是美不胜收。
坐在琼耳对面的那个,很快有女生认出了那是著名的谈话节目主持人,她在访问新的超模方琼耳——
“我对你一举成名的那场时装秀记忆犹新,当时你穿着漆皮鞋走出来,突然被绊倒了,真是一个狗啃泥。可是两秒种以后,你微笑着站起来全场都响起了掌声。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在2500个观众面前重新站起来?
“生过一场病,不重,可对一个模特来说,却是致命的。”琼耳慢慢地回答,“我必须不停地吃激素来控制甲状腺亢进的症状,身体吹皮球一样庞大起来。我害怕得要死,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我都不肯承认里面的那个人是自己。在我勇气消失殆尽的时候,有个男孩冲过来对我喊:‘我不害怕自己了,你也不要怕!’”
“谢谢你,米戈!”琼耳转头面向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现在的美丽已经变得很牢固了,因为它在我里面,谁也夺不走了!”
“元旦快到了吧,祝你生日快乐,一年比一年强壮!你瞧,什么样的奇迹不会发生,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琼耳把颀长的手指摁在嘴唇,送出了一个吻,一个响亮的吻。
米戈晕眩了,不知是因为那个吻,还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那样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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