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開始打鼓了。
七月初的炙熱正午,一群人,背著鼓,跳上了舞台,聽說打個幾十分鐘的鼓,可以領到優渥的工錢,外加一個美味便當。24小時前,正午同樣炙熱,我踩著單車,緊握住把手,順著黏滯上融軟瀝青的椰林道,護送著我老闆偏愛的白木屋黑森林蛋糕。
站在舞台上,藍布巾交在脖際,垂懸著腰邊的非洲鼓,我雙手撫在鼓緣,手指上捆紮了數圈保護指關節的彈性膠帶。舞台下方的觀眾,打量著我們這些烏合之眾,想像著我們等一下會作出怎樣的音響。同樣在脖子上繫結著一條巾帶,我手中握著雷射筆,調整好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角度,前方的聽眾,磨刀霍霍,交頭接耳,等著我發聲。
領頭者打出起始小節,我揮起手臂,默數著拍,跟隨重音,朝著鼓面敲擊。台下的人群越聚越多,年輕的跟著拍子,讓身體舞動,長一輩的在胸前悄悄拍舞雙手,試圖帶個一招半式回家,而小鬼頭們,則直率的摀上耳,卻又緊貼在舞台前不離。
老闆結束了我已經聽過八百次的開場白,我按下了換頁鍵,讓紅色光點開始在投影幕上漫舞。關上燈的會議室,在冷氣機隆隆助興之下,的確不失為最佳午後小憩的場所。為了不辜負學校撥付給這些聽眾的車馬費,我提昇了吐字速度,仿若一把答答機槍,持續對著這些早我幾十年拿到學位的聽眾掃射提神。
領頭者開始敲起即興節拍,我跟著他的指揮,拿捏著鼓面震動幅度。偶而,趁著小節鼓點空檔,我拉起臂上衣袖,拭去鏡架旁的汗滴。然後效法凱斯傑瑞特老大,順著拍子進行找出適當時機,出奇不意的送出神來一吼。打非洲鼓,本就該具有原始的野性。
老闆招呼著身邊的聽眾,在我的機關槍熄火之後,換由他們開始進行砲轟。我掌握著言語分寸,在空中交織出一面保護網,防堵每一枚砲擊。當剎那間的砲陣轉換空檔來臨,我則必須趕緊嚥口水,免得保護網失效,同時也順便提醒聽眾們關心一下面前黑森林的生態。冀望其中的巧克力甜份能發揮些許阻黏砲管功效。學位差人一截,就要有卑躬屈膝的自知。
我們跟著舞者氣氛,加快雙手揮舞頻率。我此時已經顧不得滑落在鼓面上的汗珠,矇著頭,壓弓著背脊,雙手已經麻痺到感受不了痛楚,只管反射性的將輕重音不斷輪擊。終於,領頭者雙手一舉,重拍壓在他跳起的瞬間,然後靜默的等待台下掌聲。
砲火攻擊接近尾聲,我點頭傻笑的次數也已經將阻擋不住的砲擊坑穴彌補完整。掛在牆上的時鐘,逼著老闆要我趕快出場,另一場無聲的煙硝在僅存的黑森林中醞釀。我喘著氣,癱在窗台前,啞著嗓,和圍在身邊的同門師兄弟進行戰略檢討。最後,扭轉喇叭鎖的聲音打斷了一切,離場的聽眾逐一對我伸出右手宣告新時代的來臨。
走下舞台,我扯開身上的藍布巾,放下沉重的鼓。我領到了工資,和一個便當。
闔上筆記型電腦,我拉掉脖子上的領帶,放下了陪我征戰多年的雷射光筆。從此,我的名片上將多了個英文字母縮寫。
然後鼓聲開始持續作響,在捷運大街,在森林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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