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號的傍晚，路上充滿著歡愉的跨年氣氛，我離開了診間，撥了通電話回家給老媽。
這些年來，從聖誕節前夕開始，我的心情總會開始變的煩複。路上繽紛燈光閃爍，紅花綠葉的配色佔據了百分之八十的視野。就連三更半夜的系館和宿舍門口，也有幾串認命在寒風中不斷明滅的小色燈，點綴著單調的灰牆。踽踽在這樣的場景中，我常會不自主的躑躅，尤其是聽到那不知從哪傳來的電子聖誕音樂。
小時後，聖誕節前夕大家會忙著寫卡片，連每天可以碰面的班上同學也要互相交換張卡片，才覺得證明了彼此的感情深厚。慢慢的，我知道越來越多的平安夜過法，撒有亮粉的賀卡逐漸退出節慶的主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連夜的高漲情緒。喧鬧過後，緊接著準備歡度元旦。有時候想想，我覺得住在這島上還蠻不錯的，元旦前夕通常是跟朋友相約，一起倒數迎接曙光。之後，再過了一個月，又可以踏入另一個新年，這時候多半是守在家門前，和家人等著時針分針重疊那一瞬間，點燃那串長長的迎財神鞭炮。
來到台北之後，因為在宿舍無法開伙，每年的元宵節或冬至，我常去新生南路上的台一冰店排了幾十分鐘的隊伍，然後在五分鐘內吃完一碗花生或酒釀湯圓。擦乾嘴，我會跟身旁的朋友聊起上次吃的是那種湯圓，在風中排了多久的隊伍，以及和誰一起。
生活中很多事情是週期性的反覆出現，如果週期得當，呈現的面像又都有特別之處，它們就會像鍋裡的湯圓般，只要一顆湯圓開始煮熟浮起後，其他的湯圓也會跟著浮到水面上。
隨著年紀增長，每次浮起的湯圓也跟著增多，口味也各有不同。尤其是在這歲末年初交替的季節，我必須經歷這一連串特定的日子，以及接觸這些特定的事物。
牆上的色燈是一種，柔細的電子鈴聲是一種，跨越年夜的鐵達尼是一種，扔在牆角的小國旗是一種，枕頭下的紅包袋是一種，異國桌上的大餐是一種…
歲末之前，門診醫生認為我身上一直不以為意的小腫塊有點問題。坐在捷運上，我忍著不拿起手機，剎晌，我才知道無論酸甜苦辣，能嚐過這些滋味，然後穩穩的放進回憶倉庫中，是件多麼難得的運氣。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心中想著該是醫生多慮了。但這也是第一次感覺到眼前的聖誕夜、接下來元旦新年、以及踏在鞭炮屑上的春節，將有可能因此不再留下任何回憶。不過，幸好的是，我碗中的湯圓，雖不豐盛，但也不至於羞澀。
幾年前，家中親戚無徵兆的辭世，看到親人間的悲傷，我告誡著自己要隨時活的沒有遺憾，無論是對自己，或對他人。這些天，我更堅定了這個想法。
我喜歡這新舊交接，灰冷單調的季節。雖然它常會引起我的憂慮，但也會導出一段新的光明；它常會讓我定格在川流的人群中，但也會推著我摘取前方未知的回憶。
「媽，檢驗報告沒有發現任何癌細胞，應該只是普通的發炎積水，抽掉後就沒事了」。
10、9、……、3、2、1。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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