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左派立場、價值與知識商品問題答岳生君
孫善豪
編按:此文為孫善豪先生針對岳生所著之〈微軟有「合理價格」?!──對孫善豪〈如何反反盜版?〉一文的批判〉的回應。理論鬥爭是意識型態場域的階級鬥爭!我們歡迎孫善豪先生的對話!也邀請大家一起加入!
「新世代青年團」成員岳生君對拙作〈如何反反盜版?〉提出了相當強烈的反對意見。茲敬答如下:
第一,關於最根本的立場問題。本人無疑是、或至少自認是馬克思主義者。作為馬克思主義者,本人大致上同意岳生君對於「價值」與「剩餘價值」之理解。在此理解下,本人〈如何反反盜版?〉(以下簡稱〈如何〉)一文也確實是有向右派投靠的嫌疑──這是本人要向岳生君之堅守馬克思主義教義的態度致以崇高敬意的地方。但是,〈如何〉並不是要從理論上根本地探討智慧財產權的合法性,反而退了很多步。亦即:即使承認智慧財產權,微軟的利益仍是不當的。
且容我從較遠處說起。左派給人的感覺,常是很虛無飄渺的:他們(或我們)很容易以一些巨大無比的、普遍的分析,來反對甚或壓制一切細微的、特殊的分析。但是在「普遍」與「特殊」之間,左派卻很少能夠找到一個定位。如果左派兩腳馬步一站、穩穩踏住一個最普遍的立場,那麼,就會有我所謂「革命遁」的嫌疑──所謂「革命遁」,和「土遁」、「尿遁」一樣,以「革命」來躲避正面面對問題是謂。
好比說:如果我的家被小偷侵入了,那麼我的第一個反應將會是:「報警」。如果這時一個左派理論家跳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怎麼可以訴諸警察呢?你難道不知道警察是資產階級的統治工具嗎?你不知道偷竊是以私有財產為前提的嗎?」那麼,我要接受他的批評嗎?如果是,那麼我的家「被偷」這件事又怎麼辦呢?只好等到無產階級革命成功後才來解決了,也就是:現在?現在什麼都不可做、一點辦法都沒有。
微軟的問題也是如此。所有的利潤都不是合理的,這當然沒有問題。但是當現實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時候,拿著「所有的利潤都不是合理的」的大招牌,卻解決不了太多問題。姑不論社會民主黨就是因為推翻資本主義遙遙無期,所以試圖以承認資本家的剝削為代價,為工人爭取更多現實的利益,即使蘇聯和中共在建國初期,也都有向資本家「贖買」的政策,這個實踐的經驗,想來岳生君不會陌生。當然,堅定的左派甚至可以批判這種贖買,但是不贖買,怎麼辦呢?如果要在實踐上維持左派的純潔性,那就什麼都不必做了。如果堅持實踐和理論必須合一,則結果就將是「革命遁」。理論與實踐的差異在於:實踐要在時間之中開展、要忍受所有「過渡」中的不純粹性,而理論不必。如果不注意到這個差別,左派就只能打打高空、敲敲邊鼓,或者用魯迅的話說:幫幫閒而已。一個「務實的」左派,不能只以「理論的潔癖」置身事外,反而必須忍受滿身污穢、深入敵營、「從中打出」。
第二,關於價值理論的問題。〈如何〉所稱「商品售價=商品生產成本」,其實不是什麼「應然的式子」,反而正是馬克思的主張:「商品平均說來是按自己的實際價值出賣的」(〈工資、價格與利潤〉),而所謂實際價值,就是生產它所必須花費的勞動,也就是「成本」。這裡的「成本」,意義顯然和現在一般經濟學家(當然是右派的)不同,以致〈如何〉刊出後,有經濟系的同仁對我說:「價格不是這樣算的。」但是怎麼算呢?他並沒有說。不過我想,他的說法會和岳生君一樣:「一般商品的市場價格是資本家的生產成本(機器耗損、原料、能源、工資)與平均利潤的總和」,也就是價格=成本+利潤!
馬克思所一再反對的觀點,不就正是這個嗎?他不是一再反覆說:利潤是從價格裡扣除的,而不是往成本上加上去的嗎?如此,才會有所謂剩餘價值問題、才會有所謂剝削問題、也才會有所謂利潤率趨於○和所謂危機的問題。現在岳生君在叨叨絮絮談了一堆剝削的大道理、在耍弄了一堆什麼「錯誤地將小商品生產方式的價值計算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市場價格的規律等同起來」的左派慣常語彙之後,卻得出了這麼一個「價格=成本+利潤」的標準右派的結論,不是很奇怪嗎?
〈如何〉被岳生君批評的一個要點,是我在所謂的「成本」中加進了一個語焉不詳的「資本家的力氣」。這確實是我向右派靠攏的一個證據。不過,除了上面所說的實踐上的考慮外,我在這裡其實本來應該加上一句「資本家的力氣──如果有的話」。如果當初不是一念之間顧慮到將引起不必要的歧出而少加了這句,也許倒會少引起些誤會──恕我很市場導向地說:政大的這份《政策論壇電子報》的發送對象,不是左派、不是勞動群眾,而是在台灣佔主流地位的右派知識份子、官員與產業主──。我想說的是:資本家的利潤,當然由剝削而來,但是這並不表示:所有的資本家都什麼事都沒有做。如果現在資本家什麼都沒有做,那麼他的利潤就完完全全等於剩餘價值。但是如果資本家也確實有做事(台灣的中小企業主的工作並不見得比他的員工少),那麼他的利潤裡,有一部份就是他原本應該以工資形式取回的報償,另一部份才是他據為己有的剩餘價值。前一部份之「應該是」資本家的報償,正如員工之「應該」取得工資一樣當然。問題只在後一部份,即真正的剩餘價值部分。我所說〈如何〉「退了很多步」,正是指這裡:我沒有去問資本家到底花了多少「力氣」,是因為我假設了資本家都花了力氣;我也沒有談剩餘價值的生產和分配,因為我設想的是「贖買」資本家:我們承認資本家可以有利潤,但是我們把利潤壓到最低,或者,把利潤當作獎金,用來刺激資本家;我在這裡也確實沒有「挑戰資本主義的剝削關係」,因為我面對的是:從「資本家實際在剝削」的這個「現實」,要如何過渡到「無剝削」的「過渡」中的「起步」問題。如果我在這時候挑戰(或完全反對)剝削關係,我就不是在談微軟或是盜版問題,而是在談另一個──儘管更根本的──問題了,那樣,我將失去焦點,從而根本混淆了問題。對我來說,那才真的是「胡說八道」。如果對任何具體問題都要一下就上升到所謂「真正問題」去,然後在這些所謂真正問題上打轉,而沒有能力落下來、真正去面對所要處理的實際問題,然後(反過來)從這些實際問題談到所謂真正問題,那麼,左派就根本沒有機會在具體條件裡去談論任何具體問題。其結果,再說一次,只是革命遁而已。
第三,關於知識是否進入商品生產過程。馬克思的立場其實很清楚,因為他所謂勞動力,除了肌肉、神經,還包含了……腦力。現實生活中的例子也比比皆是。例如一個企管顧問,就全憑他的知識(腦力)在收費。知識本身都可以成為商品了,更何妨「進入商品生產過程」?岳生君說「知識創造附加價值」是「意識型態」,這是正確的。但是它的反面並不是「知識不創造價值」。岳生君要反對「知識商品的法權規定」,這也是正確的,但它的反面也不是「知識不是商品」。
事實上,說某某東西不是商品──例如女體不是商品、家務勞動不是商品──,總是在一定程度上有「反動」的嫌疑。因為這種說法是一刀切,沒有從辯證的角度來看問題,從而忽略了:商品化──和諸如自由貿易一樣──有其進步的一面,就是:它使得「普遍性」可以表現出來。試想:如果勞動不商品化,那麼抽象人類勞動能表現得出來嗎?人類能夠表現為「平等的」嗎?奴隸是沒有商品化的勞動力,但是我們反商品化是要把人變成奴隸嗎?僧侶的知識也不是商品,我們要把現在的知識都還原為修道院裡的特權嗎?
喜不喜歡、贊不贊成商品化是一回事,反對某一個東西商品化,卻是另一件事;或者說:對「商品化」的評價如何,是一回事,但是「如何面對實際上的商品化」或「當實際上某某東西(例如勞動力、例如知識……)被商品化的時候,我們如何對待」,是另一個問題。例如,如果因為反對商品化,所以不讓自己的勞動力商品化,那麼在現代社會裡,大概只有等死一途了。這裡的問題,仍然是理論與實踐之間關係的問題。
以上聊綴數語,是為對岳生君之回應。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