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陰灰的天空下...
作者:林深靖
1995年夏天,兒子大均在法國出生。同年冬天,在巴黎街頭,他見
識了今生的第一場工運。燦烈的燄火,激亢而節奏化的口號,波湧的
標語,滾盪的示威人潮,在懷抱中,我感受到他興奮地顫抖。他細嫩
的小手剛開始學會抓捏,在洗出來的照片上,我看見他以左手緊緊地
握住一支小小的,紅色的旗幟....。一個影像,就這樣留在家庭相簿
裡。他懂事之後,我要如何向他解釋這一情景?我要如何告訴他罷工
示威的意義?
那時,二十世紀已成歷史。在廿一世紀的台灣社會,在他即將成長
的環境裡,我要如何向他描述工會、工運、或者,工人階級以及他們
艱苦的鬥爭?跨越一個世紀,間隔一個世代,在一個以「企業精神」
為道德指標,以「消費能力」為價值準則的社會中成長的小孩,我要
如何告訴他那些被剝削者與被侮辱者的故事?或者,他在泛黃的相片
中所看見的,只不過是對上一世紀的懷舊與對遙遠異國的鄉愁。
尼采說:「人的不幸,在其曾為孩童。」在尼采的超人哲學裡,孩
童是一種無知與依賴的狀態,因此是人類不幸的泉源。初為人父,幸
福感使我對「人的不幸」採取比較寬容、樂觀的態度。我認為,無知
與依賴,可以透過「啟蒙」而使其從蒙昧的狀態解放出來。我真正的
恐懼是孩子的「漠然」。他也許聰明,他也許很快就有獨立自主的精
神,但是他很可能對歷史、對不義、對別人的憤怒與痛苦採取「漠然」
的態度。因為整個現代社會,或者整個「後現代」社會,都在教導我
們,「漠然」是一種潮流,是很COOL,也就是說很「上道」的態度。
95 年的大罷工是法國繼 68 年 5 月以來最龐大與最持久的一次社
會運動。68年的風潮對我們來說,已經是一個mythe (神話),但是它
至少塑造了一個世代:一個世代的激情,一個世代的叛逆、辯爭與對
意義鍥而不捨的追尋。往後整個70年代對霸權、對國家角色、對工業
生產機制、對消費邏輯的反省……可以說都是68年的餘緒。95年的工
潮,從11月24日鐵路工人蜂起反對總理朱貝的改革案到12月21日社會
高峰會議落幕,這整整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法國有上百萬人走上街
頭,但是整個運動只是印證了一個新世紀的來臨:一個漠然的世紀。
首先是政治菁英的漠然。在法國已遍地烽火,示威四起的情況下,
總理朱貝(Alain Juppe)依然拒絕工會所提出來的「談判」要求,
甚至堅決排除「談判」( negociation)這個字眼。競選期間以縫合「
社會斷裂」(fracture sociale)為承諾的總統席哈克,也以「沒有
其他政策的可能」來搪塞國民希望他出面解危的要求。統治階層的傲
慢其來有自,因為他們掌握了絕對的政治資源。而整個政治文化的企
業化和數據化,則使他們可以漠然以對一切被威權者或權威者判定為「
落後」、「不科學」、「非理性」的需求。
即使是數據,我們看到的是,在社會保險改革方案所增加的分攤比
例方面,家庭收入要承擔百分之七十五,企業界百分之四,金融收入
百分之一點五。根據《經濟另類》月刊(Alternatives economiques)
的計算,對一個收入接近最低薪資(SMIC)者而言,每一年要多增加
三千法郎的支出。而在全法國,有一半的人月入少於七千法郎,四分
之一的人少於五千五百法郎。
其次是媒體的漠然。媒體的漠然表現在它們對事件解析的無能。11
月15日,總理朱貝在國會提出改革案時,所有媒體一片稱頌叫好之聲,
完全預料不到,這一方案在一個星期之後將癱瘓整個法國。大罷工期
間,媒體日復一日地計算塞車的公里數,千篇一律地報導上班族被剝
奪了大眾運輸工具的苦楚。幾乎看不見對這一爆炸性事件任何深入的
解決、分析,看不見對事件成因的客觀探討。朱貝的方案從來沒有人
逐條解析過,鐵路工人的傳統與堅持沒有被真正關心過。尤其是電視:
一切無法以畫面呈現的事物,只好被漠視。
知識階層也是冷漠的。對這一事件真正表態的有兩批知識分子,同
是左翼,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一批是以Olivier Mongin和Joel Roman
為首的《性靈》(Esprit)雜誌陣營。他們支持朱貝的方案,並且在
聯署的聲明中出現 Paul Ricoeur、Alain Touraine、Jacques Julliard...
等人的名字。另一陣營是以Pierre Bourdieu為首的「68年5月」老將
和圍繞在他身邊的一批年輕的研究員。他們反對朱貝的方案。然而,
到目前為止,兩個分裂的左翼陣營僅只於叫戰,並沒有實際交鋒。他
們的聲音是事件中濺起的火花,但是也很快地隨著事件的平息而消殞。
他們隨即回到研究、教學崗位,表態(engagement)只是暫時性的出
軌。當我們向他們質問這一事件的意義,當我們質疑現代社會的運作
邏輯時,他們可能是漠然以對,因為學界的「再生產機制」讓他們永
遠有新的課題、新的項目需要投入,需要忙碌。
正是在一片漠然的氣氛中,工會和工人尋回了他們應有的尊嚴。他
們的團結和堅忍顯現出他們足以和當權者平起平坐的權力。在一片追
求營利、競爭的國際化、自由化單一思考(pensee unique)意識型
態中,他們勇敢表現出對資本主義市場邏輯的質疑與抗拒。他們捍衛
社會福利制度,因為這是勞動者幾十年血淚抗爭積累的成果。他們捍
衛公共服務部門,因為公共服務部門保障了每一國民基本的生活品質,
使其不致落入市場和私人資本任意的要脅。他們也許一時攪擾了社會
的生活秩序,但是他們捍衛了人的基本尊嚴和社會的正義。卡繆在《
戰鬥》一書裡是這樣說的:「沒有正義即無秩序」(Il n'y a pas d'
ordre sans justice)。
【附記】
1996年初,我離開巴黎,回台灣工作。運回的35紙箱書籍、衣物,
有多箱尚未及開封即被推入雜物櫃。狹隘的居家空間和忙碌的生活步
調永遠是最好的藉口。日前因颱風夾帶暴雨過境,屋頂、牆板板到處
浮現來路不明的水漬。在搬移傢俱、舊物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了幾
篇異國舊稿。〈在巴黎陰灰的天空下……〉應是寫於96年初,未及發
表即在經濟壓力下離開法國。雖是舊稿,於今讀來,卻另有新意。因
為,法國於今年正式進入每週工時35小時,有關縮短工時的討論、爭
議長達數年,而其初始的能量積累不能不說是來自1995年底的大罷工
風潮。
台灣目前關於縮短工時的議題,只見兩大資產階級政黨的角力耍詐,
工會幹部因各事其主而各行其是,工人的力量事實上並未被集結和動
員。新政府卯盡全力向股市、房市輸血,向金融、營建大亨輸誠,資
金投入動輒千百億。對於工人縮短工時的卑微訴求,卻是一再的說東
道西,偷斤減兩。921 災即將屆滿一週年,災區的重建工作卻是只見
新政權推託、哭窮的說詞,災民重建家園的希望迄今依然是夢幻泡影。
面對權勢者和弱勢者如此強烈的對比,我們的工會幹部難道只能在護
航者和搖尾乞憐者之間作抉擇?工會幹部不向龐大的工人階級匯聚力
量的泉源,卻一廂情願地在既虛擬又虛矯的談判桌上尋求官方關愛的
眼神和資方溫熱的手掌,不以工賊稱之已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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