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信箱拾起寫著他的名字的信,來信地址簡單寫著「內詳」,不知動了什麼心思,沒像往常般看也不看的把這種直覺是垃圾廣告或詐財彩券揉成一團丟掉,順手塞進口袋,帶進咖啡館。
對面的人走了,杯裡殘著咖啡半涼,抽根煙再走,伸手摸打火機,卻摸出那封信。
字跡有點熟悉,莫名的,似乎見過。這種感覺,像走在擾嚷街道偶來微風吹動起的莫名熟悉,像不經意在無名的角落傳來一陣味道勾起的熟悉,似有若有的異漾,卻思索不出,那是屬於哪個過往段落的痕跡。
撕開。一張空白的信。只有右下角靜靜橫著三個陌生了十年的字跡。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站在窗外斜陽裡的樹葉突然搖晃得厲害
,這秋天,常常不知從哪個地方吹來一陣沒來由的風,落葉還沒著地,就旋飛起來。杯裡咖啡空了,沉思的人少了,滿滿心緒卻填不出眼前一紙空白。
十年走過許多地方,終於,
落腳在這座沒有過去的城市。
天很高,數不清的藍。
風很輕,收不完的暖。
心很靜,攪不亂的懶。
不應該,
在秋天初來的季節來了這封信。
不應該,
在秋葉初落的時刻來了這名字。
讀著手邊的信,漸次泛起的微酸跌倒在暈黃的角落。
她說過她不能用文字描寫所謂的「思念
」,她說所謂的思念,在心裡,在眼底
,不在手裡,文字解讀不出,只容心靈解讀。於是他努力嘗試解讀她的眼睛、解讀她的心底,他看到滿滿的話語,但太纖、太細,他始終讀得不太清晰。於是他常常依自己的意思解讀她的心底,她隨他,只要他歡喜,她願意。
甚至他走的時候,她還是願意。她仰起臉讓他輕輕重溫她的唇,說聲好好過日子,或許有點所謂的落寞,或許有些所謂的依依,卻沒有一絲泫然將泣。
如今她送來一紙無語,怎麼讀,都可以,怎麼讀,都揪心。
咖啡館流出幾個清脆跳音,她是不是還在蕭邦的陪伴下一筆一筆寫著日記?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是不是還和伍爾芙一夜無語?她終於減短了髮嗎?她還抽著聖羅蘭嗎?她還喝著藍山嗎?她換了那條水藍床單嗎?
一紙無語,或許是問候的話語,或許是她捎來喜訊,或許是訴說等待的心情,或許,或許只是希望在秋天過去以前,收到一封回信。
那麼,該不該回信?
濛濛的夜讓他看不清,他右手托住側斜的臉,讓雙眼、手掌和手指挾著的煙,成為一條三十度角向下傾斜的線。咖啡館換上濫情音樂,響起「愛你一萬年」的旋律。
什麼爛咖啡館。什麼爛秋天。什麼爛歌。
他咒罵著,任由手指的煙被緩緩澆滅。
信太長,他,讀不完。
2000.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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