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追求的是甚麼呢?音樂將自己將別人帶到甚麼地方呢?為甚麼心靈深處總仍得不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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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定一﹕「明天吧,明天總會好一點。」
文:符碧珊
中風之後,世界當然不再一樣。
以前?十多歲就「夾band搵食」,天生的音樂感叫他可以「睇纒就識」,現在?是力不從心,手腳不聽使喚的照著曲譜逐個音符慢慢練。
拿過很多編曲獎的音樂人鍾定一,多年多年來「雙手擺埋鋼琴就有№出」,如今「不是彈得最好仍要彈,好辛苦好難挨但亦要go through……」
學懂了無奈學懂了忍耐。“The way you play, the way you go deeper。”音樂空間竟因而豐富了。
他的妻子清楚記得那一天是1999年8月30日,那個晚上鍾定一如常在錄音室監製唱片,聽歌手唱呀唱的他整個身子就無聲無息軟下來,給倉皇送院後發現好大的血塊壓住腦細胞,性命堪虞的留在深切治療部。
「我接電話後第一件事是祈禱,找牧師祈禱,發散所有人祈禱,同時與阿女『飛的士』趕去醫院……」此刻鍾定一聽妻子縷述當時病情怎樣的危急又怎樣奇蹟地給搶救過來,仍只會茫然道:「不記得了,那些過程在我腦袋是一片空白,好慘的這種感覺。」
半邊身子癱瘓了,醫生原已在物色輔助設備給他出院使用,但他的教會卻總動員作全力支援,眾人自動編更煲愛心湯,「從來未食過咁多燕窩!」住院的幾個月有最好的治療和照顧,終於可以撐著一支「好靚的」黑色柺杖就出院。做妻子的輕輕道:「弟兄姊妹都好想見到他能回到那個位彈琴。」
復元其實是很磨人的掙扎,從前心思敏銳得半粒音走音也清楚覺察,如今身體完全無法配合,心裡的音樂出不來,精神上是很深的痛苦。「你一是喊一是驚,可都要做要練,日日喊日日做,你做囉就可以告訴自己那不好的已是pass,遲一點會再好會再好。昨日彈過甚麼不知道,問我明天吧,明天我的音樂就會出來了,天天這樣想就天天這樣過。」
「有無問過上帝點解?」
「問過了就是要你練囉,以前坐下來就會彈,現在唔得,要好大的忍耐,不過學會對人有好大的空間,叫你懂得該怎樣對樂隊。」聽那語氣是漸漸沉重下來。
創作人都愛率性而為,如此慢慢磨來的「脾氣變好了」這五個字倒是叫人不忍。
鍾定一在基督教家庭長大,年輕時代組織流行樂隊,以為不容於教會文化,便索性離開,叫自己做「family black sheep」。音樂事業玩得出色,「中國人的樂隊能去到意大利、日本表演也算是有成績」,但樂隊在最高峰時解散了,他由台前轉到幕後的音樂監製。掌聲背後,卻是「call機唔響無人找你,會感到失落,會怕生活無著;有人找你又會忙得六親不認。」
會問心底追求的是甚麼呢?音樂將自己將別人帶到甚麼地方呢?為甚麼心靈深處總仍得不到滿足?
肯回到教會尋答案,是那次媽咪患了cancer,他正好在美國「做大show」,便設法偷時間搭機去另一個城市探媽咪,駕車的識途老馬竟然迷了路,抵達機場看著要搭的那架飛機準備離去,鍾定一仍不放棄竟向地勤人員說飛機會回來的,請讓我上機吧。結果飛機真的回來,因發現機身有指示燈一直亮著,要駛回檢查。那次探望母親,是世上的最後一面,天父竟如此看顧,為遂其所願,甚至可以截停飛機。
「過去認識的神好嚴厲,現在認識的神好joyful。」鍾定一這句話可說得不易。
這兩年因病放下了流行音樂的創作,卻是潛心去研究聖詩。「我晚晚在聽,聖詩怎樣可以做得更好?不是個人如何表達,是一個group together,心放在裡面……」
同時興致勃勃的播給我們欣賞:「美國有登上流行榜的gospel music,咁多種音樂混合一起,擴闊空間,明白神的愛更多,表達可以很豐富,你的病,也不能限制靈魂的自由踴躍。」
妻子回應:「音樂從上帝而來 ,祂是對你說“How much you know about music, how much you know about me。”這些日子可以讓你反省你既執著音樂,但在音樂中你又執著甚麼?」
「我就是在等,等好的聖詩,也等了一年。」
等手指一天比一天聽話,等力不從心的感覺慢慢過去……
孤單?才不,鍾定一告訴我們常看的一段經文是「你父在隱密中察看……」就這樣與他的神默默溝通。
知道的,心中那無告的傷痛是有人知道的,就不算辛酸。
也帶著父親為他取名的期許——鍾定一,定一,是「定於基督,寰宇一神」。
文章載自2001年7月22日《談天說道》—人物專訪
(轉載自
http://www.goodnews.org.hk/cover_story.shtml?cover_story_0107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