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鏡
──莫 渝詩選46首
莫 渝
本名：林良雅
1948年出生於台灣苗栗竹南鎮
著有詩集：《無語的春天》、《長城》、《土地的戀歌》、《浮雲集》。
文評集：《走在文學邊緣》、《法國詩人二十家》、《讀詩錄》、《現代譯詩名家鳥瞰》、《暗夜的星芒》、《愛與和平的禮讚》、《河畔草》、《彩筆傳華彩》、《閱讀台灣散文詩》》、《台灣新詩筆記》。
翻譯：《法國十九世紀詩選》、《磨坊文札》、《異鄉人》、《惡之華》、《韓波詩文集》、《魏崙抒情一百首》、《馬拉美詩選》、《香水與香頌》、《丹麥現代詩選》、《瑞典詩選》、《海地詩選》、《白睡蓮──法國散文詩精典》等。
舊世紀集錦
水 鏡 ──莫 渝詩選46首
目 次
1 歌之奈何
2 黃昏鳥
3 瘡 疤
4 路
5 鄉 音
6 殘 腿
7 今天或明天
8 泥鰍之死
9 秋
10 沒有神的廟
11 沒有鳥的天空
12 水 鏡
13 暖 雨
14 黃昏語
15 懷杜伯雷
16 蛛 網
17 殘 雪
18 燈 盡
19 爐 火
20 雪地的聲音
21 苦 竹
22 鄉愁的聲音
23 夜寒聽簷滴
24 風簷展書讀
25 背 影
26 秋 雨
27 燒 香
28 腳踏車
29 凝窗的露水
30 花 市
31 情願讓雨淋著
32 在無垠的河口相望
33 小毛驢
34 軍事演習
35 戰爭孤兒
36 今夜，我們紮營在此
37 河，溫情旖旎地出現
38 河面漂來一朵枯萎的玫瑰
39 枯 手
40 灰 髮
41 撿 骨
42 舊 照
43 垂 柳
44 香水與香頌
45 與星星對話
46 土地的戀歌
1 歌之奈何 1968．10
此外，還能用什麼激引歌聲？
當所有的聽眾忿懣地退席
留下成噸的闃寂與待拭的空位
再立著
怕連影子也拋出白眼
冷然告別
這是夠殘酷的
眾人不該逼我踩進陰謀的鴻溝
不該要我改換另一種調調
唉唉！
在踢踏與飛揚的日子裡
我是一粒不被陽光照顧的微塵
固執於必然的莫可奈何
今夜，我交出歌喉
緊接著，仍將歌給明日
唉！明日
怎會隔著幾十哩寬的黑河？
2 黃昏鳥 1969．11
抬眼，又是另一種天色逼視
彷彿寡歡的散雲緊鎖
一山的眉聚
來不及讓左岸的夕陽蒸暖
硬被這種莫可奈何扣結
今夕，我們落宿淒涼
在承受不起過重思維的枝椏上
或者，繼續前程
投向燈盞亮處
不為迷失，而是沒有歸途
我們瞇起眼睛
茫視蜃樓般誘引的前端
前端，沒有燈火的
冷冷
3 瘡 疤 1970．8
熬過痛楚
終於凝成血塊
撫摸彈傷的痕跡
戰爭曾在裡頭奔竄
大雨過後，河床滌盡殘渣
換上兄弟們剛穿不久的戎裝
死過的還要出發
想到這
我便憤怒地
揭開未成熟的瘡疤
目睹血液不安定的鮮紅
4 路 1971．4
所有的路聚向你的足繭，然後延伸
然後
不說什麼的離開這個熟悉，轉入
另個陌生
「此地，你，歇過腳？」
然後
坐在路旁的苦苓林打盹
腦殼裡
沒有懷念的拒絕滋生任何一朵曇花
5 鄉 音 1971．4
流浪的風在屋外嘯成一管秋笛
一管秋笛橫在一株被月光燒焦的苦苓林
幽
幽地
哀出一支鄉音
破碎的鄉音是無渡口的風河
6 殘 腿 1971．6
半截腿倚在田埂
等候他永不回歸的主人
血還鮮著
前頭的戰事尚未結束
一連好幾個月
太陽擰乾了土地的水分
又張牙舞爪地
吸吮人類多餘的血液
7 今天或明天 1972．8
1
此刻，你等的是誰
下次，等你的有誰
朗朗的陽光
把路引向盡端
墳草無知地
迎風笑謔
2
今天，送你的是我
改天，送我的有誰
濛濛的雨絲
無力地撐起天空
很像送祖父時的那把
黑傘
8 泥鰍之死 1972．8
再哭，連淚都將是太陽豐盛的什餐
逃課的學童從泥沼裡挖出
一尾泥鰍
左右手輪流緊捏，然後
甩到熱可燙手的石岸上
嬉笑地回家
留下我
孤獨的想著家
想著如何安排乾癟的靈魂
9 秋 1972．9
彷彿一夜之間
各路的雲聚攏過來
把這片昨日絢爛的天空
積成厚厚的秋
彷彿一夜之間
秋站立樹梢
把葉子一羽一羽地拋給泥土
僅輕微的說聲:
隨後，什麼也要跟著飄落
10 沒有神的廟 1972．10
在鄉村餓慌的神
跑到鬧市來
經商
跟他們一樣
也有自己的店舖
白天
敝開大門
什夜
人神悄悄分贓
人 拿走金錢
神
不！木頭
只要花枝招展的金裝
11 沒有鳥的天空 1972．11
也許
天空不曾有我們的鳥
飛過
煙囪是兇手
獵管對準著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
此起
彼落
把一群群鳥們
轟成一隻隻孤單
一隻隻孤單
一口口吞掉
此後
羽毛是陌生生的名詞
12 水 鏡 1972
不要有人來
靜靜的時間裡
我面水
端坐永生
不要有人來
小溪的歌沿岸吟哦:
栽於水衍生成的水仙花
緊抱著一株淒美
投胎最最怡然的寄情
13 暖 雨 1973．5
一大早
他們飄的走過來
到了窗前停住
還以為是久別至友的叩訪呢
他們纏綿綿的貼著
隔層玻璃
不絕地說些
細碎而模糊的語言:
要我接受他們略帶暖意的邀請
14 黃昏語 1974．4
等不及夕陽下去
黃昏這位店小二
急急掛上掌天的那盞月燈籠
溫情且親切的
招呼路過或投宿的情侶
溫情且親切的
他們將語言流入空氣的乳河裡
慢慢跟著農村炊煙
一字一顆星的排，排滿
整個夜空
假如能夠
我願幻為路旁的柳樹
天天流覽這幅沒有語言構架的
山水畫
15 懷杜伯雷 1974．12
怎麼回事呢？
總有那麼可惡的一頭獸
在血管內跑進跑出
啃著噬著咬著吸著
把憂鬱弄成自己的瘦臉
老遠老遠都望得見
特地從法蘭西趕來
走遍了整座羅馬街道
到處星星閃閃
卻沒一家懸掛太陽的商店
仔細再瞧
星星只是年久未彈的灰塵
真想歸去
而歸去的千條路
沒有一條通往繆斯
不如仍蹲踞廢墟上
讓風讓雨讓沒有太陽的羅馬
精雕細鏤那頭憂鬱
註:杜伯雷(1522-1560)，係法國七
星詩社詩人。
16 蛛 網 1977
一隻蜘蛛
在屋角結網
那是我封賜的采邑
日日，不少迷途的小昆蟲
在網中不快樂的擺盪
日日，這隻蜘蛛
輕快地捕食勝利品
並且賣力地增修牠的住家
直到這天早晨
我拿起掃帚靠近時
牠 彷彿久候門後
怒目張嘴 嘿嘿的說:
你也是無家可歸的小昆蟲
住進我家吧！
17 殘 雪 1978．4
已經四月了
故意拒絕春天的樹梢
猶不肯披上綠衣
在心靈的北方
在長滿青苔的瓦隙
去冬的殘雪
依舊為太陽忽略
18 燈 盡 1979．5
此刻
遲睡的眾星也入眠了
山上浩瀚的寂靜
都豎耳傾聽你
可能晚歸的跫音
起風的時候
隨著一陣急促聲過後
那盞因你而亮的紅燭
自動熄滅
我走到窗前
懷疑月下輕淺的山澗
是否曾經
暢適地告訴你
有人等候的意願
19 爐 火 1979．5
料峭的初春
屋外雨絲飄飄
客廳裡
為你而生的小火
散溢木材乾裂的馨香
靠過來
用我微溫的雙手
擁住你冰涼的髮膚
我感覺出
你唇間未語的沁柔
小火自熄
卻將火種移至我們心中
引燃另座熊熊爐火
交織成一股永不止息的暖流
20 雪地的聲音 1980
耶誕氣氛正濃
雪花輕飄的聲音
絲毫驚動不了窗內的凝眸者
漠漠大地，僅剩
孤單的耐心畫家
毅然擺好畫架
預備攫取重重柵幃後
一顆冰白的寂心
21 苦 竹 1980
你愛不愛聽，或者
愛不愛看，都無所謂
我還是老樣子
把身子儘量傾向你寫詩的
窗前
也無所謂春不春天
我為你披上一身永遠的綠
秋天來了
頂多掉幾片葉子
飄至你的窗下
仍舊為你守貞
緊挨你的住屋
我的根深紮泥土
這就夠了
沒有誰能移動
起風時
我更加溫柔地擺好姿勢
挑你注意
22 鄉愁的聲音 1980
有一種聲音
從極遠極微處
隨時喚叫
那聲音，牽扯你
絆倒你
讓你寸步難行
讓你羽翼不得翔空
甚至
夾千軍萬馬之勢
撞擊你 傾壓你
有一種聲音
氣短的英雄
未歸的浪人
耳朵銳敏的血性漢子
只要聽到
莫不愴然復悽惻
那聲音
從極遠極微處
化作鄉愁
深入你的心事
隨時困住你
癱瘓你
23 夜寒聽簷滴 1981
夜寒，風勁，雨勢稍歇
萬籟俱寂
唯剩間斷的簷滴
聲聲召喚，攪擾思維
我起身，步出門檻
挨靠廊柱
凝睇漆黑的天宇
欲尋點點星芒
逐漸看清的天宇
依舊不改陰黯
星眼盡隱
耳際簷滴依舊
以單調的節奏滴濺
聲聲召喚
不道無端愁緒
憑倚廊柱
冥冥中，欣然感知
有隻巨大手掌
正用無限的情懷
按捺這塊土地
24 風簷展書讀 1981
風，加倍速度繼續進行
屋角，讀線裝書的那個人
不知天將暮
勁勁然逐字朗吟
泣血的吟者
是一具古老豎琴
四面八方
爭相拉響弦絲
蒼茫暮靄
猙獰可比狼獠
輕輕一罩
字跡全糊
風，加倍速度繼續進行
屋角，讀線裝書的灰髮吟者
不知天已暮
勁勁然逐字朗吟
用鏗鏘的喉音
把他的關切，他的民族
他的國土，他的時代
震撼在風中
在無垠的風中
25 背 影 1982
父親，凝視
您下樓的背影
我驚覺年輪滾壓的巨痛
年屆一甲子的您
勞碌半生後
僅靠微薄退休金
在小鎮郊外過平淡日子
偶爾上來北部
爬一趟四樓樓梯
夠您氣喘的
而公寓小屋
感覺不出泥土的踏實
更讓您堅持返回南方小鎮
那天
陪您下樓
看您孤單走遠
夕陽拉長您的背影
我好恨好恨
它怎不狠狠刺盲我的眼睛？
26 秋 雨 1982
秋天的雨，下得好淒涼
父親，讓我撐開雨傘
護送您走完最後的旅途
好久，我們不曾如此貼近
您儘管放心閤上眼瞼
這條路，我還熟悉
還能順利地護送您
父親
好久，我們不曾如此貼近
今夜，讓我們再次共撐這把
好久未撐開過的雨傘
當年
幼稚的我曾在傘下與您同行
27 燒 香 1982
已經是多年習慣了
每日晨昏固定時刻
總要向祖先的神位，與
屋外的青天
燒三炷香
不曾聽到口中念念的詞句
但虔誠的姿勢一絲不苟
正像您待人處事的平凡一生
您走了，父親，請放心
神明與青天的香燭
還會繼續延燒下去
繼續傳述兒子的心語
28 腳踏車 1982
那部破舊腳踏車
父親，自您走後
依然擺在簷下
您曾提過:
寒冬踩腳踏車好吃力
希望換摩托車
繼而想想，又得花一筆錢
還是讓腳踏車的生鏽鏈條
依舊演唱
讓破車心疼如絞
我們顧不了風雨的侵襲
只因為
不忍挪開門前的唯一擺飾
不忍挪開對您的記憶
29 凝窗的露水 1982
清晨，拉開布幔
準備歡迎欣然的陽光
外宿整夜的露水
卻早先一步映入眼簾
緊貼窗玻璃
彷彿被慢待的你
把濃重濃重的相思
化作楚楚可憐的露水
凝窗且沿窗緩緩流下
盯住暗自埋怨的我
30 花 市 1982
路過花市
吾愛
我買下一盆小花
讓自己快樂
讓遠方的你知道我快樂
路過花市
吾愛
想你該在我右邊
欣賞這些鮮艷的秋景
我們家鄉一樣有
路過異國花市
吾愛，我忍不住地
逗留又逗留
想在群花當中
找尋一張熟悉的面孔
31 情願讓雨淋著 1983
家鄉，該落著溫柔的雨吧！
走在異國沒有騎樓的街道，情願讓雨淋著。一把傘能撐住我多少憂愁？想到異國字典上
Taiwan(FORMOSE)解釋為:西太平洋的島嶼和國家，首都臺北;不禁悽悽然。情願讓雨淋著。
走在異國寬敝的林蔭路，情願讓雨淋著。一把傘能代替我多少思念？隔著遙遠遙遠的鄉
愁，即使夢裡，猶覺身是客;不禁悽悽然。情願讓雨淋著。
走在異國寧靜整齊的墓園，情願讓雨淋著。一把傘能網
住我多少心情？野草正滋長蔓生於無法憑弔追思的墳頭;不
禁悽悽然。情願讓雨淋著。
家鄉，該落著溫柔的雨吧！
32 在無垠的河口相望 1983
終於走到河口了
憑倚霜冷的石欄
儘管遠隔蒼茫暮靄
吾愛，我依然認真地
冀盼不可及的對岸
該亦有同樣守候的立姿
對岸，夜霧增濃
出航的漁船小舟微亮朦朧燈盞
這樣，夠我揣度
你手植的鬱金香
正頻頻交頸細語於寒風中
吾愛，我就靜靜守住河口
等潮退之際，輕吟這首
願你聽得到的小詩
最末一首了
下次，吾愛
我們將依偎木屋的竹椅
用你熟稔的鉤針
編結永恆
讓世界在兩人的相望中
輕輕淪陷
33 小毛驢 1983
異國晴朗星期日的公園內
我看到一匹灰色小毛驢
矮背上馱負既驚又喜的稚童
來回走二十公尺的短路程
由主人牽引，替主人謀生
小毛驢垂著頭
大大眼珠子痴痴晃閃
不易辨識膽怯或興奮
黃土讓有勁的腳力踢揚
又沈重落回地面
浮雲般的我
被踢揚的鄉愁
也同樣落回跟地面相連的故鄉？
34 軍事演習 1983
戰爭離我們很遠
火藥氣氛卻嗅得到
海外一再重敘軍事演習
電視不停播送新聞畫面
大家都說訓練訓練軍力
扭動扭動筋骨
不是開闢戰場
不開闢戰爭
也得炫耀炫耀威風
把動員令、大砲、軍艦、新型戰機
罩住天空海上地面的幅員
遏止宵小蠢動
演習結束後
天空恢復蔚藍
大家都知道
不是戰爭
戰爭離我們很遠
35 戰爭孤兒 1984
爆炸聲響過許久
坐在殘墟中間
望向虛無的天空
除了想嚎啕大哭外
一片茫茫然
任人踐踏的蟑螂
莫可奈何
即使手執槍枝
還是無從肯定
活下去的滋味
被戰爭遺棄的孤兒
在戰火長大的孤兒
年歲是夢魘的堆累
永遠抹滅不掉:
震耳的砲聲 密布的濃煙
驚悸的人群 橫陳的血屍
從地獄湧現的呼號與悲啼
36 今夜，我們紮營在此 1987
今夜，我們紮營在此
加入寂寞草原的行列
用相許的眸光，護守
美麗的堡壘
疲倦使妳提早入眠
美麗的臉龐仍露出興奮
星星還醒著
我獨自仰觀
音樂流瀉四周
充滿整座安寧的草原
感覺中，我已是羽化的雲
在妳的夢鄉迴繞
輕飄飄地
徘徊，如果
夜再深些，如果
沒有誰打擾，該會凝成
一滴露珠，晶瑩剔透
鑲進妳明朝睜亮的秋波裡
37 河，溫情旖旎地出現 1992
繞過山腳，鑽出橋孔
河，溫情旖旎地出現
在河洲青草地打個環結
遠遠望去，是一彎
纏繞大地的柔順手臂
到眼前攤成
一條頸項的溫暖圍巾
素色的圍巾
是愛情的見證
下回再來
河水依舊溫婉柔涼
38 河面漂來一朵枯萎的玫瑰 1992
河面漂來一朵枯萎的玫瑰
曾是絢燦
無奈地被拖運
美麗只歸屬昨日
枯萎的玫瑰
無聲息
經過幾處急湍
花瓣逐漸四散
各自載浮
記憶和愛情也會一樣
在歲月的漩渦
打轉後
無聲息地
化作水紋盪散
消失
39 枯 手 1991．10
竟然是
一雙乾癟的枯手
單獨揮擋 抗拒
病魔的猙獰糾纏
我們何其狠心
只能呆立一旁
緊張無助的觀望 拉手
任憑用力撫搓
也產生不了暖意的枯手
竟然是當年織過春天
握過情愛
揉捏我們長大的
一雙溫潤的手
40 灰 髮 1991．10
不敢端詳 梳理
烏黑的髮絲
何時變灰
染銀？
心悸陣陣
歲月匆匆
數十年華已逝
不敢正視
只能偷偷瞥瞄
悄悄撿拾
掉落的一根灰髮
珍藏起來
41 撿 骨 1991．10
「不要進去。」
太遲了
睜著眼看您無感覺的軀體
推進熊熊烈火
內心悸顫抽搐
母親
您是否喊痛
您的魂魄是否也在忍受熬燒
把痛苦昇華為
白晰的骨
母親
我們細心地
把懷念您的思緒
一塊一塊地
放進甕裡
永存
42 舊 照 1991．10
送走母親
家人圍坐客廳
幾本珍藏的陳舊相簿
是大夥言說的主題
翻讀昔日張張照片
也讀過母親的青春
清秀的少女
曾經難忘的記憶
當年的玩伴閨友
四散抑凋零？
我們追懷母親的年輕歲月
也臆想半世紀前的景象
43 垂 柳 1994．6
不聽話的河水自顧流著
聽話的你在河彎處等著
許多人走了
許多歲月散了
你留下的衣影仍在
河彎處的垂柳款擺
村子就在垂柳背後
我們晤面第一句話
是說前生抑來世？
44 香水與香頌 1996．3
沒有詩，香水不具生命；
缺少詩，香頌只是文字。
香 水
寒意逼人的世紀末
詩人燃燒退回的滯銷詩集
取暖
誰還在逐字朗吟呢
不如到東區精品專櫃
挨近動植物的香氣
刺激麻木的嗅覺
讓裝填任何愛情的香水瓶
恢復低弱的視力
透明的液體
躍動著詩的精靈
流動的生命
是注入活水後的蘇醒
甩掉聲音
擁住色香與形狀
在這個可愛的世紀末的大街
香 頌
無非是法國的投影
無非是塞納的漣漪
不必望文生義
亦不容妄加贊頌
僅僅Chanson
Chanson而已
閒來沒事
哼哼小調
看看歌詞
竟也出現一番作為
若果真的需要贊揚
還是送給錯身的女子
像波德萊爾的「驚艷」
東區，白天夜晚
時時都綻放最詭異的世紀末之花
45 與星星對話 1996．8
明燦的星子，願我堅貞如你
守護永世的情
晴朗夜晚，捨不得入眠
用不倦的眸光交會熱誠的星光
對視中
珍惜這四分之一的良宵
即使陰雨與雲翳
無從相望，依然
認真地巡弋彼此的位置
定定於炫亮的點
不論閉闔或睜眼
牢牢擁住任何美麗的時辰
進行虔誠的默禱
都在牽引
無語的星子，願我明燦似你
散溢芬芳的愛
46 土地的戀歌 1981，1997修訂
1
土地是我們的
需要善加珍愛
即使風暴來襲
惡水驚魂
傷痕累累，仍然是
我們至死珍愛的土地
2
掬一把芬芳泥土
故鄉啊！永恆的戀人
請聆聽我的歌聲
一如當年
您用期盼的雙耳聆聽我的誕生
3
冰雪未融
表面靜寂的地層下
微微有聲音喘息
渴望出土的瞬刻
那是生命在蠕動、屈伸、掙扎
那是力和美結合的雀躍
我們也跟著雀躍
萬物拉開嗓子
用新製的蘆笛
迎接春天
春天穿一襲鮮麗的綵裝
婀娜窸窣地飄來
眾人的眼睛睜亮了
眾人的雙手勤勉了
4
我們
在無遮攔的殿堂
圍觀陽光豐盈的慶典
燦爛的殿堂
有金黃的景緻
有婆娑的樂舞
有快樂的鳥鳴
有欣然的生長
經過浸禮後
我們把陽光這古銅色的外衣
罩在眾人關切的希冀上
讓明日進行開懷的收成
陽光，溫柔纖指般的陽光
我們在閃亮的殿堂
感恩地
虔誠膜拜
5
不曾想過
秋，竟在這土地上
拓展如此耐看的景色
頭白的菅芒
恆是搖首或點頭
金黃的田畝
萬頃波浪傲示豐饒
原野上
依舊一片欣悅的生機
秋天，秋天剛到
我們的倉廩充實了
秋天，秋天剛到
我們暢飲季節甜美的果醬
秋天、秋天剛到
我們急於甩脫心頭的秋意
6
寒流未來
爐火已旺
冬晚的酣醉中
有雪，無雪
我們都在傳遞溫馨
有熱度的火種
如同蔓藤植物
纏繞整片可愛的大地
冬晚的酣醉中
我們諦聽到
遠方有眾人興奮的訊息
7
廣厚堅實的土地
四時輪唱無比繾綣的戀曲
以愛的乳汁
呵護我們偶而受傷的心靈
滋養我們日漸茁壯的軀體
8
掬一把芬芳的泥土
故鄉啊！永恆的戀人
請接納我的歌聲
一如當年
您用厚實多繭的手掌接納我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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