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夏 (Yehuda Amichaï, 1924~2000)
以色列20世紀傑出詩人、小說家、散文作家。1924年出生於德國的烏爾茲堡。1936年以後到以色列,居住於耶路撒冷。1942年到1946年,服役於英國軍隊,並秘密潛回以色列,加入「突擊部隊」(巴爾馬,Palmach),參加獨立戰爭。1951年到1954年,在耶路撒冷大學研究希伯來文學,隨後,擔任中學教授;1981年退休,專業寫作,1982年獲以色列文學獎。
第一部詩集《今昔集》獲1955年西隆斯基獎(西隆斯基,1900~1973,以色列現代主義詩歌奠基者)。第二部詩集《兩個希望間的距離》出版於1958年;1959年末,出版第三部詩集《公園》。以後,陸續出版詩集包括《別銘記在心》(1971年)、《時間》(1977年)、《寧靜》(1980年)、《詩選》(1998年);另有小說、劇本的寫作。其詩譯成20餘種語言,流傳國外。
形容戰場上恐怖與驚悚的最通常語詞,或許就是「槍林彈雨」。這首〈戰爭雨〉可以是實際的「雨水」,也可暗指「彈雨」。沒有私情的雨水落在不分敵我的戰地,詩人的私情投射在己方的朋友,尚存的朋友仍有遮避的方式,陣亡者只能繼續受淋受苦,雖然已經毫無感覺,但詩人眼中,依然是不捨的袍澤、共患難的戰友。
我兒子有和平的香味
( Mon fils a un parfum de paix )
我兒子有和平的香味
當我把身子彎向他時
這只不過是香皂味。
我們每一位都有一個有和平香味的兒子
(每個國度裡不再有
孤單的風車在打轉)。
破碎的國家就像
無法補綴的衣服
墓穴裡僵硬孤寂的祖先。
沉默會殘害孩童。
我兒子有和平的香味
他母親的肚子
許諾他
上帝無法許諾我們的。
另一首和平詩
( Autre poème de paix )
我的女友不參與戰爭
她在我的身體學習
愛情與歷史,以及她的戰爭
夜晚,當我的身體轉變
戰爭為和平時,她很驚訝。
她驚訝她的愛情與學習期。
她的戰爭與和平。她的夢想。
而現在的我正值中年。
是開始收集知識、細節
和一個我們不曾佔領的地區的
正確名份
以及我們不曾越過邊境的
敵和友。
成串葡萄般的星星
( Raisin d´étoiles )
媽媽把整個世界
烘焙成甜點給我。
愛人在我的窗口掛滿
成串葡萄般的星星。
而遺憾封存內心儼然
大麵包的氣泡。
外表,我看似平滑、安靜與褐亮。
世人都喜愛我。
但我的頭髮卻像乾涸沼澤的燈心草般哀傷──
所有美麗羽毛的稀奇鳥禽
都離我飛遠。
戰地雨
( Pluie sur le champs de bataille )
雨落在弟兄的臉上;
落在活著的弟兄的臉上,
他們用軍毯遮蓋頭部──
雨也落在亡故的弟兄的臉上
他們卻沒得遮蓋。
1957年搖籃曲
( Berceuse 1957 )
我們睡吧,此刻,遠離
築塔的人們,
經緯縱橫的網罟
支撐我們,我們將不會墜落。
在陌生的國度
( Dans un pays étranger )
在陌生的國度你應該愛上
學歷史的年輕女孩
你和她躺在丘陵下的
草地上
在喃喃與喊聲之間
她對你訴說過往。
「戀愛是件嚴肅的事。」
我從來沒見過動物的笑聲。
情 詩 ( Poème d´amour )
人們互相利用
以求療癒痛苦。他們想法撮合
他們實在的傷口,
眼睛,性,嘴,和張開的手。
他們互相拉得緊緊不願分開。
回憶是一種希望
(Le souvernir est sorte d´espour )
橫在我們之間距離的速率:
僅僅一個該出去另一個留下
但他們彼此是雙倍的速率。
這間我摧毀的屋子,即使變成廢墟
已不再屬於我了。
我們說過想要的每一字詞
將在我們一生中充填於
新窗戶的窗洞
儘管我們保持沉默。
我不知你會發生何事
我會發生何事
我不知如何發生。
回憶是一種希望。
今夜我的血液夢見你的血液
( Mon sang a rêvé cette nuit ton sang )
今夜我的血液夢見你的血液:
二者在傾斜的道路流著
而我們張開的軀體就像採石場
橫躺著車輛。靜默中
有人收集我們的白色軀體
然而我們混合的血液流著,
正牽扯到敗壞的種子,
形成懶散幸福的溝渠。
在一小時穿過耶路撒冷
想必看得到單一且相同的血液。
我的父親
( Mon père )
我父親的記憶被白紙封住
宛如日常工作所需的麵包片。
宛如魔術師,從帽子取出兔子和寶殿,
他從瘦小軀體再取出——愛情。
他的手背,彷彿河流
投射出善良的行動。
父親,你的生與死
( Ta vie et ta mort,mon père )
父親,你的生與死,
安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小女人帶我們到
水邊來。
父親,過來飲水吧,
接近我的花果,交換思想,
因為你希望我
而我此時無法希望什麼了。
父親,你張開的大嘴,
歌唱著,而我聽不到。
園中的樹木是先知,
而我不懂得它。
父親,你孤單的步伐,
依舊在我血液中漫步。
往日,你是我的引導,
此時,是我陪伴著你。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Nous avons fait notre devoir)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帶孩子出去
採摘森林裡的蘑菇
那些林木我們在孩提時種的。
我們學會野花的名字,
那些美妙的氣味
彷彿白流的血。
我們在小小軀體安放偉大的愛情,
在拿著望遠鏡的神聖瘋子的眼中
我們時而高大時而渺小。
在光明子孫與黑暗子孫之間的鬥爭中,
我們喜歡撫慰且善良的黑暗
我們憎惡傷痕的光明。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喜歡我們的童年
勝於我們的故鄉,
我們在地上已挖好每個井
現在我們在浩瀚天空
挖井,挖井,沒有開始,沒有目的。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改變「想你」為「忘我」
如同路線方向改變時
公共汽車也改變牌子,
如同四季輪換時
人們改變猶太教堂的
「夏」與「冬」的牌子。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安置好我們人生的花壇,陰影
令人喜悅的筆直路線,
儼然精神病醫院的花園。
我們悲痛於被馴化,用平靜鼓舞我們
只有希望停留在
用野性的希望和他們的嚎叫
打破黑夜,撕裂白日。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我們就像進入電影院的人
他們靠近要出去的人,紅潤或
蒼白的臉頰,暗泣或開懷大笑,
他們更向前深入,不看第二次,不
回頭,在光明黑暗光明裡。
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