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勝嬌羞的水蓮花
──讀徐志摩的情詩
徐志摩的詩文，濃得化不開的嫻熟語詞，和十足投入的感情，一直讓讀者喘不過氣來；抒情詩〈再別康橋〉、〈西伯利亞〉如此，哲理詩〈去罷〉如此，散文〈巴黎的鱗爪〉、〈自剖〉、〈再剖〉、〈想飛〉也如此；讀他的情詩，尤甚。
情詩作者執筆時，大都有特定的對象。作者可以坦承，如法國洪薩(1525~1585)的《給海倫的十四行詩集》、拉馬丁(1790~1869)為艾薇˙夏烈夫人寫的〈湖〉、繆塞(1810~1857)給喬治桑(1804~1876)的〈四夜組曲〉；也會出現難言或隱晦，如莎士比亞(1564~1616)的某些十四行詩、李義山(812~858 )的〈錦瑟〉詩等。不論何種情況，作者與當事人均不在場的時空下，更能凸顯情詩的永恆和普遍，也因此，代代有人吟詠感應早期的情詩，代代有人創作傳播新的情詩。
徐志摩(1897~1931)在1924年秋，與陸小曼相識，同年11月23日，他寫了〈為要尋一顆明星〉，詩裡說「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我衝入這黑綿綿的昏夜------為要尋一顆明星------」這裡，「明星」自然是詩人特定的對象，也是這首情詩的專屬。同年12月30日，徐志摩寫的〈雪花的快樂〉：「假如我是一朵雪花------那時我憑借我的身輕，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詩中的「她」，當然還是陸小曼。不過，時至今日，身為讀者的我們，大可不必在乎詩人追求或傾訴的角色是誰，依然可以沉迷在這些討人歡心的優美詩篇之中，而且吟誦再三。
徐志摩討人歡心的優美詩篇不少，〈雪花的快樂〉、〈沙揚娜拉〉、〈為要尋一顆明星〉、〈我有一個戀愛〉、〈她是睡著了〉、〈翡冷翠的一夜〉、〈偶然〉、〈珊瑚〉------等，都是膾炙人口之作，短者五行的〈沙揚娜拉〉，最能由此感受到詩人細膩和婉的心思：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沙揚娜拉」是日語「再見」的音譯。印度詩人泰戈爾訪華期間(1924年4月12日至5月底)，徐志摩負責接待、翻譯；5月29日，陪同泰戈爾到日本東京，7月離開日本，徐志摩撰〈沙揚娜拉十八首〉，收進1925年8月詩人自費出版聚珍仿宋版線裝本《志摩的詩》，等到1928年8月上海新月書店重印《志摩的詩》時，刪除前17首(節)，保留第18首(節)。〈沙揚娜拉十八首〉的每一首(節) 五行的形式相似，第五行均同為「沙揚娜拉！」，因而，前四行所表現的文字與思想相當關鍵。第18首(節)的五行，扣除重複的文詞，詩人把思緒全押在第二行的明喻：「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夏日薰風微微地吹拂，露出水面含苞待放的蓮花，顯得無比的嬌柔害羞，花兒不堪「風力」，人兒也承受不了「離情」。異國女子由口脣吐出的細語「沙揚娜拉」，帶著難捨的「蜜甜的憂愁」；而起筆「最是」二字，加深讀者心頭的重壓——捨此別無他求。短短5行，把異國女子不忍惜別的神態，與內心的起伏，傳達得唯妙唯肖。
藉助歌曲，〈偶然〉是一首琅琅上口的詩歌，詩(歌詞)也相當優美：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記，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偶然〉一詩寫於1926年5月中旬，5月27日發表；1928年，與陸小曼合著的戲劇《卞昆岡》第五幕結尾時，將之納為老瞎子的唱詞，譜成曲子後傳開來。這首詩，文詞明麗爽脆，我你雲波的偶然邂逅，萍水相逢，情誼可長可短，既是緣，也激發了「光亮」；由五行詩句推衍的前後兩節，形式近乎對稱，長短適中，正好作為一段感情的瀟灑收尾。就文詞、結構與形式言，這首〈偶然〉是徐志摩情詩的絕品。
跟〈偶然〉形式相近的詩，包括〈丁當——清新〉、〈珊瑚〉、〈呻吟語〉、〈黃鸝〉等，都是由四或五行詩句推衍的短小精簡的兩節詩。〈黃鸝〉一詩前後兩節各五行，末行相同均為「像是春光，火燄，像是熱情。」彷彿就像作者的寫照。
〈我等候你〉一詩寫於1929年秋，10月10日發表，是徐志摩詩作中較長的一首，總計79行，沒有章節段落分隔。詩人等候的是：「我守候著你的步履，／你的笑語，你的臉，／你的柔軟的髮絲，／守候著你的一切；」「你這不來於我是致命的一擊」「為了你，為了你，／我什麼都甘願；」作者用連續堆砌的繁瑣意象，一氣呵成，結尾以時鐘「每一次到點的打動」都是「活埋的喪鐘」，凸顯失戀人極力挽回的難過酸痛心理；也可以說，無悔的「癡」——「癡到了真，是無條件的」——使整首詩流露哀婉的等待與盼望。
〈我等候你〉一詩是以男子的語氣口吻抒發，長達400行的〈愛的靈感〉則以女子的口吻寫成，是徐志摩最長的詩篇，作者編一則曲折動人超時空的故事，闡釋自己的情愛美學：「------苦痛是短的，／是暫時的；快樂是長的，／愛是不死的」。
表達情詩的主要兩種技法：委婉含蓄和直截舖陳，前者宜短，後者可長，徐志摩的情詩兩者兼具，短詩創作「最是」他迷人的特色之一，能發揮此效用，得力於詩句語詞的節奏和韻腳，產生絕佳的音樂美。這項特點，1925年第一本詩集《志摩的詩》出版時，朱湘(1904~1933)就給予肯定，他在1926年發表〈評徐君《志摩的詩》〉一文說：「徐君是一個詞人---------徐君的想像正是古代詞人的那種細膩的想像，徐君詩中的音節也正是詞中的那種和婉的音節。情詩正是徐君的本色行當。」自然，也出現另類的意見，如穆木天(1900~1971)在1934年發表的〈徐志摩論——他的思想與藝術〉，引錄別人的話說：「志摩感情之浮，使他不能成為詩人，思想之雜，使他不能成為文人。」這裡，「浮」與「雜」應屬道德的指謫。時至今日，似乎沒有誰懷疑徐志摩「詩人」與「文人」的身分了。
徐志摩自1921年開始寫詩，到1931年搭飛機失事身亡，十年的文學生涯裡，生前印行三冊詩集：《志摩的詩》、《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過世後出版《雲遊》詩集，另有五十來首詩作；1969年、1983年，台、港兩地編印的《徐志摩全集》集錄較全，總計，徐志摩的詩創作大約150首左右，抒情詩佔一半，當中，情詩有5、60首。從這數字看，稱徐志摩為「愛情詩人」當不為過譽。他那由宋詞走出且廣為流傳的情詩，益增其溫柔儒雅的風采；情詩只是做為詩人文學家徐志摩的側影，他的抒情詩、社會寫實詩、散文、文學評介與翻譯等，都值得我們進一步接近、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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