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情與浪漫的古希臘女子
─《比利提斯之歌》閱讀筆記
一、彼埃•魯易的生平
彼埃•魯易( Pierre Louÿs,1870~1925 )，1870年出生於比利時的剛城，1888年，在巴黎亞爾薩斯專校就讀，認識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1869~. 1951)，交往密切，兩人關係持續至1895年。1891年，創辦《螺號》雜誌，提倡唯美文學。1894年，出版《比利提斯之歌》；1896年，出版《阿芙羅蒂》；1898年，出版《女人與木偶》；1900年，出版《波宙爾王奇遇記》。1925年6月4日，逝世於巴黎。
彼埃•魯易繼承法國文學中心儀古希臘文化的風尚，也間接推動唯美和色
情╱情色文學的傾向，《比利提斯之歌》與《阿芙羅蒂》可以算是這類作品的經典。
二、古希臘的生活方式、活動場域與法國文學
1.美神與酒神之間
古希臘的智者將人間的活動，與神話中的諸神，做相當密切的輝映，人性和神性也有相當密切的吻合。生活在希臘神話中，美神阿芙羅蒂（Aphrodite,等同羅馬神話的維納斯Venus）與酒神狄奧尼索斯（Dionysos,巴克斯Bakkhos）最合於人間百態。人性的求美求愛，須討好阿芙羅蒂，祭典儀式狂歡活動端賴狄奧尼索斯。
2心靈樂土阿卡笛
古希臘雅典和斯巴達之間的貝羅波奈半島上，有一處山地名叫「阿卡笛」(法文：Arcadie, 英文：阿卡笛亞Arcadia)，當地牧羊人所吟哦的歌曲，亦即牧歌，演變為後世「田園文學」與「田園詩」的濫觴，加上詩人們的歌頌描述，「阿卡笛」成了幸福樂土與世外桃源的一個代名詞。
雖然比利提斯並非出生於希臘，根據書中〈比利提斯的生平〉長文的介紹，與墓誌銘的描述：對父親的印象，僅止於名字達磨費洛斯，是希臘人，母親霍尼金則來自腓尼基族裔，曾用希臘比普洛斯城的地方語言教她唱歌；她的童年與少女時期，就是在她稱為「林澤女神的大地」，在類似阿卡笛牧歌環境下成長的。在靠近梅拉斯河濱，杜綠斯密林斜坡的草原，「清晨，公雞一啼，她就起床，走到牲畜棚，給動物喝水、擠奶。白天，如果下雨，就留在房內紡織毛線，天晴，就在田野奔逐，和同伴玩，----------」
3.法國文學史的希臘迷
法國文學史上最早心儀古希臘文學藝術，當屬十六世紀的「七星詩社」。十六世紀初，近鄰義大利的法國城市里昂，最先感染如火如荼的文藝復興運動，成立了「里昂派」的詩人集團；在京城巴黎的詩人群，不甘勢弱，搶在1549年由詩人杜柏雷（Du Bellay,1522~1560）撰文〈法語的維護與發揚〉，作為詩社的宣言。七星詩社的興起，主要動機是中心╱邊緣之爭，其宣言中師法古代詩人作家，與「里昂派」有不謀而合；所謂古代詩人作家即古希臘羅馬（拉丁）文學藝術，七星詩社的盟主洪薩（Ronsard,1524~1585）學習希臘詩人品達（Pindar）和阿納克勇（Anacrean）最成功的一位。
十七、十八世紀古典主義盛行，文類中的戲劇當道，高乃依（Corneille,1606~1684）、莫里哀（Molière,1622~1673）、拉辛（Racine,1639~1699）三位戲劇大師，均有取材希臘的劇本。拉辛的《勃里塔尼古斯》、《費德爾》就是佳例。十八世紀末的詩人謝尼葉（André Chénier,1762~1794），母親為希臘籍，在血緣上自然有所認同，其牧歌詩體的寫作，也極力師法古希臘的幾位田園牧歌詩人，如戴歐克利特（Theocritus）、莫斯居（Moschus）、畢雍（Bion）等。
十九世紀前葉，浪漫主義氣燄最旺，1850年之後，由於濫情與無病呻吟，知識界的科學精神逐漸以沉靜冷澈的理智取代之。這群主張客觀冷靜的詩人群，即「巴拿斯派」（Parnassiens）。巴拿斯（Parnass）山原為古希臘東北的山名，希臘神話中九位文藝女神（Muses）皆居此，巴拿斯派詩人們心儀古代心儀希臘，因而以此為名。跟巴拿斯派有淵源的前導詩人波德萊爾（Baudelaire,1821~1867），1850年代寫的〈我喜愛裸體時代------〉一詩，表現對野性奔放充滿青春氣息的嚮往，亦即對古希臘活動場域的心儀。
三、《比利提斯之歌》成書的初貌
1894年由法國水星出版社（Mercure de France）出版的Les chansons de
Bilitis，當時，標明「彼埃•魯易由希臘文翻譯」，因為譯（作？）者自稱是他發現並譯自沙弗（Sapho，西元前六世紀古希臘著名女詩人）之後現代希臘著名女詩人的作品；且註明「抒情小說」（Roman Lyrique）的文體。在〈比利提斯的生平〉乙文末尾，道出考古家發現比利提斯的地下墳墓，在墓室裡，看到比利提斯所寫的詩鏤刻在四壁的黑石板上，其三首墓誌銘則為石棺的裝飾。其實，這是彼埃•魯易的假託，藉此愚弄一些專家。文獻資料也顯示，這樣的假託和偽說，還造成不容置疑的真實，以致初始時期，《比利提斯之歌》不列入法國文學之門。1920年代，中國留法的李金髮曾將此書翻譯成中文，書名即取《古希臘戀歌》，依據Pierre Louÿs的法譯本重譯，原著者碧麗蒂，全書分「在彭飛利的牧歌」、「在美帝蓮的悲歌」、「在失符島的小詩」、「Bilitis之墓」四部分，共一百四十餘首；李金髮的譯本於1928年5月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
在法國本土的文類畫分，直到1898年第5版（刷），仍保留原貌。何時恢復真相，尚待查考。稍晚，有些版本則標明係「散文抒情詩」（poèmes lyriques en prose），目前則通稱「散文詩」（poèmes en prose）。
四、《比利提斯之歌》與《阿芙羅蒂》
彼埃•魯易精研古希臘文化，1894年出版《比利提斯之歌》，1896年出版《阿芙羅蒂》，這兩本書有幾處共通點：《比利提斯之歌》的扉頁題詞：「這本古代愛情之書，虔誠地獻給未來社會的少女。」《阿芙羅蒂》一書有一副題：「古代習俗」。《比利提斯之歌》的第三卷描繪比利提斯當紅時的角色――紅牌交際花、高級神女；《阿芙羅蒂》全書敘述青樓豔妓克莉西絲。兩本書的兩位女主角可以當作美神的化身，同時代言了女子同性戀（女女相戀）。
五、比利提斯的生命三和絃
彼埃•魯易想像比利提斯出生於西元前六世紀東方的龐費利（Pamphylie，
位於小亞細亞，Lycie和Cilicie之間，東方係以希臘的地理位置而言，亞洲位在希臘東方），遷居到米蒂蓮（Mytilène或Mitilini，又名Lesbos，愛琴海上的希臘島嶼，現在的名稱為Lésvos），認識了著名的女詩人沙弗，沙弗教她寫詩和歌詞，整部《比利提斯之歌》就是以比利提斯為主角，為核心人物，描繪她三階段的生活：16歲之前純情的鄉村少女時期、16至26歲青春佳麗時期、26歲至約40歲都會豔女與離世哀傷的遲暮時期；全書也依此分成三卷：龐費利地區的牧歌、米蒂蓮地區的哀歌、塞浦路斯島的碑銘及三首比利提斯臨終前自擬的墓誌銘。
第一卷「龐費利地區的牧歌」（第一階段生活）共44首（原缺2首，第1~46首），具備極明顯的牧歌特性，牧歌（bucolique），亦譯作田園詩（和pastorale等義）；bucolique，古希臘詩歌形式之一，最初指祭典儀式進行時，牧人用以競賽的歌詞，後人模擬其形式，亦創作之，多自稱牧羊人，或假偽牧羊人互相問答之詞，但所記者不盡與牧事相關，大都以描寫山野風景田園生活為主；拉丁詩人維吉爾（西元前70~19）著有《牧歌》（Bucoliques）一集10首，寫於西元前42~39年間，是最早以bucolique為詩集名的詩人；先前，西元前3世紀古希臘詩人特奧克里拖斯則著詩集《田園詩》（Pastorale）30篇，維吉爾即受其影響。在這一卷裡的詩篇，傳達少女比利提斯生活於鄉村田園的純真，和同伴利卡斯萌生短暫的純情，以及對愛情與婚姻的期待。第1首〈樹〉，描述少女比利提斯童年爬樹，沐浴在大自然的欣喜，將此美妙經驗傳染給讀者，一同感受古昔或希臘式「阿卡笛」田園牧歌的悠閒；相同主題者尚有第9首〈雨〉、第13首〈森林小河〉、第32首〈酒杯〉、第33首〈夜玫瑰〉等。
第二卷「米蒂蓮地區的哀歌」（第二階段生活）共47首（原缺5首，第47~98首）。哀歌（élégie），此字源字希臘的elegeia , elegos，拉丁的elegia，意即哀傷、悲哀之歌，均與悲傷、難過有關；標題「哀歌」，並非整卷充滿哀傷，而是僅卷尾時才出現感傷的氛圍。在這卷裡，有相當多的篇章表現比利提斯與女友姆納吉笛卡之間的情愛，也就是同性戀。米蒂蓮島又稱列波（列斯波斯，Lesbos），是著名的女子同性戀島嶼，法國詩人波德萊爾（1821~1867）詩集《惡之華》最初預告的集名即為《列波女子》（Les Lesbiennes , 意即：女子同性戀），波德萊爾也有同題的詩，收進1857年初版的《惡之華》，因妨礙風化遭到查禁。彼埃•魯易將比利提斯安頓在米蒂蓮（列波），也是朝「女子同性戀」的傾向發展的。在這島上，比利提斯與姆納吉笛卡有著精神與肉體的愉悅。「她出去，走遠了，但我仍看得見，因為在室內，一切都充滿著她，一切都屬於她，而我只是其次。」（第76首〈不在〉）女友外出不在，比利提斯僅能從她使用過的每一件物品，揣摩她的形體；第77首〈愛情〉有更直接的表白：「要是看到她，我的心會戛然停止，雙手顫抖，雙腳發冷，-------」。第80首〈海邊散步〉和第82首〈火邊夜晚〉則流露了兩人情真意摯的親近和貼身。
第三卷「塞浦路斯島的碑銘」及結尾墓誌銘（第三階段生活）共55首（原缺5首，第99~158首）。碑銘（épigramme）、墓誌銘（épitaphe），源於希臘文（英文：epitaph），最早的墓誌銘為古埃及人所作，鏤刻於石棺或棺木上，文字內容包括死者名字、世系、官職、對某位神靈的祈禱等。古希臘的墓誌銘偏重個人特點，較具文學藝術性，通常將之歸入「哀歌」範疇的一種簡短形式；有用韻文（詩）體，也有用散文體書寫，適合當事人墓碑上的文學作品；題撰者大都為友朋或後人，以紀念亡者居多；但，比利提斯的3首墓誌銘，則是自擬自述身世、活動與心願。標題雖有「碑銘」，僅限於末尾幾篇，大部分是比利提斯來到塞浦路斯島之後，成為美豔交際花，真實身分是高級神女，或者聞名遐邇的妓女，也是當時的一份聖職，享盡受寵與榮華。第121首〈比利提斯的凱旋〉描繪比利提斯當紅的盛況：「遊行隊伍一路上凱旋似的抬著我，我，比利提斯，全身赤裸的躺在貝殼車上，奴隸們漏夜採擷萬朵玫瑰裝飾了這部座車。--------十二位孩童肩膀裝著翅翼，服侍女神般的侍候我；有的拿陽傘，有用香水淋濕我，或者在前端焚香。-------」
六、欣賞《比利提斯之歌》
《比利提斯之歌》整本書共146篇（剃除有題無詩的12首），每首（或每篇）均為4段，形式工整，單篇閱讀，每一篇都是優美的散文詩；全書架構是比利提斯的生命由童年到暮年，一生（四十歲）三處活動地區三階段的三和絃：從純情少女彈唱淺淺的牧歌與淡淡的戀情，到成熟美豔佳麗的同性戀與紅牌神女，轉入哀傷的遲暮，彷彿彼埃•魯易雕塑的比利提斯，就是阿芙羅蒂的人間版；這位美、愛與生命之神，原本飄浮於群山的古希臘女神，謫降凡塵，到人間瀟灑走一回，純真過，美豔過，哀怨過，感應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苦樂塵世，體驗真實情慾的喜憂愛怨。誠如作者在扉頁的題詞：「這本古代愛情之書，虔誠地獻給未來社會的少女。」
《比利提斯之歌》三卷的卷末幾首詩，均與感傷和死亡有關，第一卷為第46首〈河神之墓〉，一方面尋找林神，另一方面哀悼將逝的純真年華；第二卷為第98首〈葬曲〉：「這個男人是我見過的，在這塊平原上第十個秋天死去的人。也是我銷亡的時刻了，-----」；第三卷為第155首〈真死〉和結尾第158首〈最後墓誌銘〉。死亡與虛無畢竟是生命最後的歸宿，如何看待，端賴當事人的態度。少女時期的比利提斯衷心膜拜阿芙羅蒂（第25首〈給女神的供品〉），晚年（未及40歲）還是仰慕這位歲月摧殘者的「殘酷女神」（第155首〈真死〉），甚且，深感不枉此生：「陽間生命的回憶是我陰間生命的喜悅」（第158首〈最後墓誌銘〉）。
從社會學角度看，《比利提斯之歌》這本文學書籍，記錄比利提斯的一生，自然有西元前六世紀地中海沿岸，歐亞不同種族居民及其社會背景的顯露。第一卷有當時童玩擲骰子的遊戲（第28首）及其他佸動，包括供祭林澤女神和河神等自然界萬神崇拜的虔誠與敬畏（第25、27等首），少女讓男友用黏土做成乳房般的酒杯（第32首），顯示女性在肢體上的開放。女性賣淫似乎很正常，不僅本地女子從事此行業，還有外地來的滔金女，甚至規劃營業特區（第105首〈埃及妓女〉）；第140首〈賣玫瑰花的小女孩〉則有類似雛妓的現象，窮苦孩子賣花兼賣身。
曾經是沙龍攝影的照相師大衛˙漢米爾頓（David Hamilton），於 1977年將《比利提斯之歌》導演成電影，取名《比利提斯》，演員有佩蒂‧達班維爾（Patti D´Arbanville）、夢娜‧克莉絲丹桑（Mona Kristensen）等；由法國出品。該片因裸體鏡頭太多，無法修剪，在台灣遭禁演；香港演出時片名翻譯為《少女情懷總是詩》。19世紀末，一位阿芙羅蒂般的女性，經過20世紀現代科技的藝術處理，平面遐想的詩情畫意，製作成一部賞心悅目、栩栩如生、唯美寫實的動態電影，彷彿人間美女，絕代佳人，當非原作者始料所及。
彼埃•魯易年表
1870年 12月10日，彼埃•魯易( Pierre Louÿs )出生於比利時的剛城。
雙親為法國籍。
1887年 進入巴黎亞爾薩斯專校。
結識同校的紀德((André Gide,1869~1951)。
1891年 創辦《螺號》雜誌，提倡唯美文學。
1894年 出版《比利提斯之歌》（ Les chansons de Bilitis ）。
1896年 出版《阿芙羅蒂》（ Aphrodite ）。
1898年 出版《女人與木偶》（ La Femme et le Pantin ）。
1900年 出版《波宙爾王奇遇記》（ Les Aventures Roi Pausole ）。
1925年 6月4日，逝世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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