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院的水鏡 在這座廢園的院內 繼續培育生命的花朵

462愛的鼓勵 3訂閱站台

波光瀲灩20：
── 20世紀法國文學

法國推理小說與西默農

儘管純文學與通俗文學有所區隔，但絕非壁壘分明。通俗文學中的言情、警匪鬥智，早已生根於純文學的園圃，增濃文學的甜意與懸疑的緊張；相對的，發揮啟智作用的趣味文學，逐漸單獨成為偵探小說（roman policier , The detective novel）或推理小說（polar），其歷史未及200年，卻可溯源至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裡，國王身世之謎與先王死因的調查。
法國推理小說，大約在1840年代初起步。1855年，出現第一部偵探小說《紅橋謀殺案》（L’Assassinat du Pont-Rouge），作者巴巴拉（Charles Barbara , 1817~ 1866）描敘一件幾乎消遙法外的殺人罪，故事裡融合著細膩的懊悔與仇恨。這類故事的情節與角色安排，身居破案的偵探當然是中心人物。在雨果著名小說《悲慘世界》（孤星淚 , Les Misérables , 1862）裡，有比較明顯的人物刻畫 ―― 追捕罪犯的警察沙威，但沙威是國家法律的代表人物，這類形象比較不為大眾接受，讀者期待民間侦探的機智與親和力。《悲慘世界》出版隔年（1863年），《勒滬菊命案》（L’affaire Lerouge）書中的偵探，有關鍵而顯著的表現；作者加伯黎奧（Emile Gaboriau, 1832~1873）被尊為「法國推理小說之父」。加伯黎奧，1832年11月9日出生於法國西部夏特宏省（Charente -Maritime）的索瓊（Saujon），先後從事代書、派駐非洲騎兵團的軍人、報社記者；當時（19世紀中葉），資本主義興盛，報業發達，新聞作者同時是小說作家。加伯黎奧先寫歷史小說，接著，受到愛倫坡作品的影響，開始寫作偵探小說。其第一部作品《勒滬菊命案》即模仿愛倫坡的〈莫格街血案〉（Meurtres dans la rue Morggue , 1841年，又名：莫格街雙屍命案）。1863年，《勒滬菊命案》在《國家報》（Le Pays）刊載，未受注意；三年後，《太陽報》（Le Soleil）重新登載，則大為轟動；以後陸續出版《歐希瓦命案》（Le Crime d’Orcival）、《一一三檔案》（Le Dossier No.113）、《樂寇先生》（Monsieur Lecoq）、《頸上之繩》（Le Corde au cou）、《他人之錢》（L’Argent des autres）、（巴黎奴隸）（Les Esclaves de Paris）等21部。由於早年參加非洲騎兵團，染上惡疾，未能根治，1873年9月28日過世於巴黎，享年僅41歲。《勒滬菊命案》取材一樁寡婦被殺的社會新聞，在作者身兼記者採訪報導後，加添角色的情愛，貴族與平凡女子的真情，意圖以情婦的私生子取代合法的婚生子，融入偵探、調查、推理的過程，構成一部既浪漫又懸疑的長篇故事情節，因而，在初期推理小說界，《勒滬菊命案》有凌駕《紅橋謀殺案》之上的風評。書中偵探樂寇（Lecoq，「公雞」之意）的形象，成為往後加伯黎奧一系列小說的要角。《勒滬菊命案》書中，被殺的寡婦名為「勒滬菊」（Lerouge），字義「紅色」，書名亦可解作「紅色事件」。

美國作家愛倫坡（Edgar Allen Poe,1809~1849）的幾篇小說，如〈黑貓〉、〈陷阱與鐘擺〉、〈橢圓形畫像〉、〈毛格街血案〉、〈瑪麗•羅傑疑案〉、〈失竊的信件〉等，一直是推理小說的濫觴，作者被封為「偵探小說的鼻祖」，自然會影響到法國的作者群。與愛倫坡文學血緣相近且密切者，當屬詩人波德萊爾（Baudelaire, 1821~1867）。波德萊爾於1847年1月，透過法譯版，閱讀愛倫坡的〈黑貓〉，大為激賞；1848年7月，首次翻譯愛倫坡的小說〈催眠術的啟示〉。1849年10月7日，愛倫坡過世；1851年10月，波德萊爾向倫敦書商訂愛倫坡作品集。1852年3、4月，發表長文〈愛倫坡生平與著作〉及小說譯文，1863年將愛倫坡《怪談》的翻譯出版權出售。波德萊爾過世後，其全集第五卷、第六卷即愛倫坡《怪談》和《新怪談》，先後於1869、1870出版。儘管波德萊爾沒有寫作偵探小說，但美國鬼才愛倫坡的小說，卻藉著法國鬼才波德萊爾的精彩譯筆，在法語界傳承迄今。愛倫坡的〈毛格街血案〉以巴黎市街為背景，書中，塑造一位記者身分的偵探：奥格斯特•杜蘋（C. August Dupin ,另譯作：杜賓、杜邦），為法國顯赫的名門後代，事業受到挫敗，靠遺産度日，唯一樂趣是閱讀，與書做伴。他喜歡幻想，喜歡靜靜地呆在黑夜書房內思考問題，對生活中産生的疑案充滿著濃厚興趣，他有偵探所具備的超強分析力，和豐富想像力，尤其注重人的心理活動。這樣的秀異人才，盧布朗（Maurice Leblanc , 1864~1941）模仿之，創造名聞遐邇的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 ,1906），成為繼加伯黎奧之後，重要的推理小說家。從杜蘋到羅蘋（De Dupin à Lupin），既是有趣的主角轉化，也是法國偵探小說史的重要標誌。盧布朗，1864年11月11日出生於盧昂（Rouen ,巴黎東北邊140公里）的中產階級家庭，父親從事海軍工業。四歲時，祖屋火災，兩年後，普法戰爭，父親攜子搭船前往蘇格蘭（Ecosse）避難，一年後回來，就讀高乃依中學（Lycée Corneille）。青年時期17歲的盧布朗，最心儀兩位作家：福婁拜和莫泊桑，也以這兩位當作學習的楷模。福婁拜的父親外科醫生還為盧布朗的母親分娩（接生）過。盧布朗有一管精巧的文筆（un beau brin de plume），原本朝「最具巴黎格調的記者」（un journaliste très parisien）發展，1890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說集《夫妻》（Des Couples），被稱為「儼然莫泊桑」（C’est de Maupassant.----- Léon Bloy說的）、以及「就像福婁拜」（C’est du Flaubert. ------ Jules Renard說的）。小有名氣後，陸續出版小說《女子》（Une femme, 1893）、《死者之書》（L’œuvre de mort,1896）、《熱情》（L’Enthousiasme, 1901）、及短篇集《受苦的人》（Ceux qui souffrent,1894）、《雙唇合攏》（Les lèvres jointes）等。直到1905年，應出版商拉菲特（Pierre Laffitte）的雜誌《我全知》（Je sais tout）月刊邀稿，撰寫偵探小說，首先登場的是《亞森•羅蘋的投案》（L’arrestation d’ Arsène Lupin）。此後，法國境內出現這位足以跟英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等量齊觀的偵探界人物 ―― 綠林羅賓漢式的（un Robin des Bois）俠盜（紳士竊盜，gentleman-cambrioleur）亞森•羅蘋。亞森•羅蘋道地的法國人，不太嚴肅，常用的武器是心靈特性；他不是貴族卻生活得像無政府主義者（無憂無慮），倒像貴族生活般的無政府主義者；他不一板一眼，卻嘻皮笑臉。三十餘部亞森•羅蘋系列故事，成為最廣為人知的法國推理讀物。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是英國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塑造的著名偵探。
與盧布朗同時期的卡斯頓•勒胡（Caston Leroux ,1868~1927），1868年5月6日出生於巴黎郊外。高中畢業後投入報社工作，同時，寫短篇小說及舞台劇劇本。1880年，在《巴黎之音》（L’ Echo de Paris）負責劇評，兼司法記者，因深入報導一件刑案，聲譽大振，轉入《晨報》（Le Matin）後，擔任駐外特派員，為讀者報導世界各地重大新聞事件，也因此，有廣擴的世界視野出現在作品內。共寫三十餘部作品，題材包括偵探、冒險、驚悚、言情等。其中最富盛名者，當屬《歌劇魅影》（Le Fantôme de l’opéra ,1911），因拍成電影及改編成舞台劇（1982年作曲家安德魯•韋伯）。勒胡的另一成就，是推理小說，如《黃色房間的祕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 ,1907）、《黑衣女子的香水》（Le parfum de la dame en noir ,1909）、《親親比比和謝西里》（Chéri-Bibi et Cercily ,1921）、《殺人機器》（La machine à assassiner ,1923）等。《黃色房間的祕密》是其創作推理小說的代表作。引介到日本時，江戶川亂步（1894~1965，有「日本偵探推理小說之父」之譽）稱許為「現代推理小說的典型」，因為它發揮「密室奇案」的完美設計。1937年（昭和12年），日本《新青年》雜誌社票選推理作家、翻譯家的傑作，《黃色房間的祕密》榮獲第一名。勒胡於1927年4月15日過世。

盧布朗與勒胡兩位，均為19世紀之子，卻活躍於20世紀前期的跨世紀推理作家，真正屬於20世紀且傑出者，非屬喬治‧西默農不可。喬治‧西默農（Georges Simenon ,1903~1989），1903年2月13日出生於比利時列日（Liège），家人迷信2月13日不吉祥，更改為2月12日。16歲時，供職保險公司會計主任的父親（Désirè Simenon）過世，西默農輟學，進入《列日日報》當記者；17歲，發表《拱橋上》，被譽為天才少年，隨即加入一群號稱「火藥桶」（La Caque）的畫家、作家、藝文愛好者廝混，除談文論藝之外，也飲酒、吸麻藥。1922年到巴黎，全心投入文學寫作，每天強迫要寫80頁的稿紙，最快紀錄是三天完成一部小說（非一篇），他用兩打以上的筆名，發表短篇故事與流行小說。1923年，與在列日認識的年輕女藝術家洪瓊（Règine Renchon）結婚，這段婚姻以離婚收場，西默農晚年與德瑞莎（Teresa）結婚，至白頭辭世。從1923年至1939年，是他「小說工業化」的時期（量產化時期），「生產」超過200部通俗小說。1929年，旅遊荷蘭時，以曾祖父為模特兒的「麥格雷」探長，開始在腦海萌生，西默農將之描繪成位階巴黎刑警隊隊長。1931年，首部「麥格雷」探長的小說《拉脫維亞人彼得》（Pietr-Le-Letton）出版，單單1931年到1934年四年之間，他就寫了19部「麥格雷」探長的小說。納粹德國佔領時，他由瑞士轉往美國，暫時旅居，1955年返回歐洲，最後定居瑞士。1989年11月4日，在瑞士洛桑住宅，西默農握著妻子德瑞莎的手說：「好了，我要睡覺」（Enfin ,je vais dormir.），86歲的小說家就此離開世間。
西默農筆下最成功的角色，就是探長麥格雷（Maigret）。逆反傳統中神機妙算型，或虎膽硬漢型，麥格雷煙斗不離手，下巴胖實、肩膀寬厚的粗獷中年人（這長相跟名字Maigret字義「瘦個子」正好相背），與平常的普通人家一樣，無特殊起眼之處。這個造型是西默農對曾祖父留存印象的投射。麥格雷脾氣暴燥，和部屬相處卻融洽，是親和力強的長官。麥格雷辦案主要手法，不在訪視現場的蛛絲馬跡，而是與相關人士聊天談話，探詢他們的心理及內心世界，藉以獲知訊息，再經分析思辯，理出破案的線索。如此作為，儼然洞析犯罪心理學，也因此，西默農的偵探小說有另一名稱「心理偵探小說」，他，順理登上「心理偵探小說的鼻祖」。儘管名蓋通俗小說界，紀德、葛蕾特等知名作家稱譽西默農是20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西默農在1981年封筆，將近一甲子的文字書寫工作，總共推出400多部小說，大部分是偵探小說，屬於「麥格雷」系列的故事有84部，全球銷售超過五億冊，作品被翻譯成50多國語言，改編成50多部電影及電視劇，稱得上20世紀全球最多產與最暢銷的作家。早在1952年，西默農即因輝煌文學成果，榮膺比利時皇家學院法語暨法語文學院士。一尊全身雕像，也矗立於荷蘭德爾薩斯城。2003年，是這位舉世聞名的法語偵探小說家喬治‧西默農的百年誕辰年。比利時政府宣佈2003年是「喬治‧西默農年」，從4月到年底有一連串的慶祝活動，表揚這位偉大作家，及「麥格雷」系列的著名世界。他的家鄉列日有戲劇演出與展覽會。比利時貨幣局發行鐫刻西默農畫像的10元歐元限量版。比利時與法國的電視台製作資料展示與邀請作家訪談等紀念節目。巴黎圖書館舉辦「麥格雷探長在巴黎」特展，將巡迴至倫敦、紐約等地。巴黎加里曼書店出版8冊豪華精裝的《喬治‧西默農全集》，列入經典版的「七星叢書」（La Pléiade），尚有2本喬治‧西默農百科全書、20本西默農與麥格雷探長系列、25本平裝版；另一出版社推出50本麥格雷探長系列。至於其他國家，如英國、德國、西班牙、義大利、美國等，亦有相關的出版與活動。




相關閱讀：

加伯黎奧小說中譯版：
郭幼迴譯，《勒滬菊命案》（上）（下）遠流文化公司， 1994年09月
卡斯頓•勒胡小說中譯版：
楊 力譯，《歌劇魅影》， 遠流文化公司， 1994年02月
鄭秀美譯，《黃色房間之謎》， 星光出版社， 1996年04月
邱玉珍譯，《黃色房間的祕密》， 遠流文化公司， 1999年01月
郝嵐昀譯，《黑衣女子的香氣》， 遠流文化公司， 1999年11月
喬治‧西默農小說中譯版：
郭功雋譯，《運河命案》， 台灣商務印書館， 1969年
郭功雋譯，《岔路口之夜》， 寶學出版社，
阮次山譯，《貝森夫人》，水牛出版社，
葉淑燕譯，《雪上污痕》， 遠流文化公司， 1998年
闕瑞湘譯，《探長的耐性》， 遠流文化公司， 1998年
張穎綺譯，《看火車的男人》， 木馬文化公司， 2003年02月
楊啟嵐譯，《雪上泥痕》， 木馬文化公司， 2003年02月
程鳳屏譯，《屋裡的陌生人》， 木馬文化公司， 2003年02月
阮若缺譯，《超完美鬥智》， 木馬文化公司， 2003年2月。
顏湘如譯，《我的探長朋友》， 木馬文化公司， 2003年07月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 2003年10月16、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