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4:
── 20世紀法國文學
貓,呼風喚雨 ── 埃梅的《穿牆人》、《貓咪故事集》
貓,坐在庭院中的椅凳上,神態嚴肅卻自若,大夥圍成圓圈,眼神專注,毫無聲響。受寵般的祭師,緩緩將利爪伸往耳後,隨即連續快速五十餘回。翌日早晨,下了一場大雨,解決二十五天來的乾旱。人畜清爽無比,花園裡田園中草地上,萬物欣欣向榮。
文學創作者宛如祭師,運用文字與情節的魅力,蠱惑眾生,屏息靜氣。這篇題名〈貓爪〉的故事,出自埃梅之筆。
埃梅 (Marcel Aymé,1902 ~ 1967),法國小說家、劇作家、兒童文學作家。出生於法國東北部鄉村專寧(Joigny , 瓊尼Yonne省境),父親從事鐵匠工作,家境貧窮,埃梅是六位孩子中排行最小。兩歲時,母親過世,由擁有農莊和瓦窯的外祖父母撫養,外祖母亡故(1911年),跟著經營磨坊業的姨丈姨媽生活。廣大的森林、草原和池塘,假期中牧童般看顧牛群的鄉村田園生活,給予日後的寫作啟示很大。中學畢業(1919年),因一場病,無法進入理工大學。服完兵役(1922 ~23年)後,從事多項行業,如:磚石工人、小生意、舞台跑龍套、上班族等。1925年到巴黎謀生,並努力自學,以生活的歷練和觀察,嘗試寫作。1926年發表小說《焚林》(Brûlebois);第二部小說《去回》(Aller-Re;our),自行向加里曼出版社推薦,被接受,二書同在1927年出版。此後,埃梅積極投入文學創作,每年撰寫一本新著:一部長篇小說,或一冊短篇小說集,甚至文集。1929年的《死亡之桌》(La Table aux crevés),獲得荷諾杜文學獎(Le prix Théophraste-Renaudot)。1930年起,已是職業作家;1933年的《綠色牝馬》,名利雙收,轉向加入電影工作,結婚成家育女,對「預約寫作」不再討厭。整整四十年間,埃梅共計出版長篇小說17部:《無名街》(1931)、《變貌記》(La belle image , 1941)、《巴黎之酒》(Le Vin de Paris , 1947)、《陌生人的抽屜》(Le Tiroirs de l' inconnu , 1961)等;短篇小說集9部:《穿牆人》(Le passé-muraille , 1943)、《侏儒》(1934)等;戲劇10部:《學生之路》(1946)、《四個真實》(1951)、《他人之頭》(La Tête des autres , 1952)、《月亮鳥》(1956)、《青色蒼蠅》(1957)等;童話3冊:《綠色牝馬》(La Jument verte , 1933)、《貓咪故事集》(Les contes du chat perché , 1934、1950、1958)等。
《貓咪故事集》共收17篇,以各種家禽家畜及飼主大小主人為角色,農莊與鄉村是活動場域。作者在書前,言「這些故事是為4歲至75歲的兒童而寫。不多說,我無意阻止自認腦袋清楚的讀者。相反的,每個人都在歡迎之列。」作者歡迎任何人閱讀,而直到目前,這部書仍是受歡迎的最佳(兒童)讀物。埃梅的成功,印證:每位立志為文的「文學家」,都該為自己的同胞,留下至少一冊優良的兒童讀物。《貓咪故事集》和《綠色牝馬》的鄉野景觀,是埃梅童年少年生活的再現,也證實埃梅是描繪鄉村優秀畫家。〈貓爪〉(La patte du chat)為《貓咪故事集》裡首篇,及最受歡迎的童話╱生活故事,取材「貓爪過耳,天要下雨」(Le chat qui passr sa patte par-dessus son oreille , il va pleuvoir .)的俗諺,做為故事的主幹。
與這類俗諺演繹相似的是另一篇教育小說〈格言〉(Proverb)。敘述剛被提名法國一級教育勳章(棕櫚葉勳章,les palmes académiques)得獎人的父親,興奮之餘,因十三歲孩子久久無法完成課業,以格言「趕得早不如來得巧」(Rien ne sert de courir , il faut partie à point. 原意:快跑無用,該及時動身)為作文題目的課業。先是暴跳責罵,繼而一想兩人合寫,最後自己代筆,由兒子照抄。一星期後作業發還,不僅得分最低,更在全班學生面前,當作壞例子,講解「不該這樣寫」。但,兒子不敢直言真相,父親沾沾自喜,還盼繼續發揮兩人合作的效果。〈貓爪〉故事,雖有嘲諷,但崇尚生存尊嚴與尊貴的著筆處甚多。〈格言〉乙篇則嘲諷兼具批判:孩子的課業,大人代筆;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的摩擦;大人之間才華與財力的暗自較量,牽扯下一輩的友誼關係。
〈七里靴〉(Les Bottes de sept lieues)衍自17世紀貝洛(Charles Perrault , 1628~1703)的古典童話〈穿長靴的貓〉,但賦予新義。小男孩穿上原本標價昂貴卻便宜購得的靴子,為的僅僅趁夜間飛跳到地球另一端,採集一大束最早的陽光(晨曦),好讓入眠的辛勞母親減緩疲憊。
在譜系上,埃梅的寫作繼承了法國文學中現實主義和幽默嘲諷的傳統,也接受怪誕技巧,尤其是十六世紀拉伯雷(François Rebelais ,1490~1553)的誇飾荒誕。等到他辭世後,1970、80年代,拉丁美洲幾位文學大師紛紛受到全球注目,魔幻寫實主義的技法甚囂塵上,一時蔚為奇觀。如果閱讀埃梅的文學,也能找到相似的血緣。〈穿牆人〉(Le passé-muraille)就是最佳範例。短篇小說集《穿牆人》,全書共10篇各自獨立故事,包括前述的〈格言〉和〈七里靴〉;〈穿牆人〉是書裡的首篇,被拍成電影。一位中年職員的巴黎市民,無視自己具有隱形般穿越牆堵的異稟,安分守己;直到遭新任上司多次指責,才發揮天賦捉弄之;更進一步,策畫銀行、珠寶店、富豪之家的盜竊,還與已婚的金髮美女幽會。穿牆人的本事即穿牆,最後也栽在牆壁間。第二次偷香離開之際,因先前頭痛誤食藥片,身體卡在厚牆間,凍住。
埃梅的文學十分貼切真實生活,這類小市民的幻想,滿足了大眾不敢踐履的異想天開。他是習俗的優秀觀察員,提供的怪誕想像,足以紓解日常生活的沉悶,重要的是他不給予教訓,卻顯示當前世界某種外貌的真相。由於在短篇小說的成績,埃梅儼然繼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 , 1850~1893,被譽為「短篇小說之王」)之後,一位有口皆碑的傑出作者。
2003.01.28
( 本文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文藝》2003年2月20日)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