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瀲灩
── 20世紀法國文學 2
鄉村詩人愛驢子
——賈穆詩集《從晨禱到晚禱》和《春花的葬禮》
法國抒情詩由15世紀的維邕（1431～1461？）開始長河的源頭，他是巴黎詩人，隱約中，也形塑了都會詩人的濫觴，那個時候，巴黎還只是法國領土的一個小星點。然而，縱觀凝聚法國詩史近六百年（15～20世紀）的頂尖風騷人物，都不脫離塞納河畔的吟唱與徘徊。屬於廣大外省地區的詩人屈指可數，他們的聲音隱藏在史冊的陰暗角隅。當波德萊爾（1821～1867）以「信天翁」這種海洋巨禽自許，呈現不可一世的萬丈豪情，同時，自我調侃詩人墜落塵寰的窘態，還說：「長久以來，傑出詩人早已瓜分詩領土中最錦繡的地區，我要做些別的事情。」波德萊爾終於成就了他個人的詩藝，也使「法國詩走出了國境」。畢竟，他依舊屬於都會型的巴黎詩人。「他是都市的兒子，他是巴黎叫喊地獄的詩人。」（比利時詩人魏哈崙 Emile Verhaeren評語）。
以這樣城鄉區隔的觀點，我們注意到馮西‧賈穆的位置及其自適。
馮西‧賈穆(Francis Jammes , 1868～1938)，1868年12月 2日出生於法國南方庇里牛斯山下的杜爾奈。1886年，開始寫詩；1891年，印製出版詩集小冊。1897年在《法國水星》（法國信使）雜誌發表〈賈穆主義宣言〉，提倡田園與宗教的寧穆單純生活。1898年的《從晨禱到晚禱》和1901年的《春花的葬禮》兩冊詩集，是他早期詩的總集與代表作。進入20世紀，他仍創作不輟，出版二十餘冊詩集，包括《蜜光》（1908年）、《基督教農事詩》（1912年）、《拉封登的墓園》（1921年）、《四行詩集》（1923～25年）、《我的詩意法國》（1926年）等。賈穆一生遠離巴黎，在法國南部歐爾岱與哈斯帕宏兩地過著寧靜的鄉居生活，偶爾到巴黎會見當代詩人與作家。1938年11月1 日病逝。過世後，由妻子整理再印行詩集《泉與火》（1944年）。
賈穆的詩，主要在記錄與描敘鄉間的生活、大自然的恬靜及宗教信仰的虔誠。這些傳達與記錄，呈現的「真摯」（sincérité），深受大家尊敬。最早由紀德（1869～1951）的書信給予肯定：「感謝您寄詩給我的盛情！----- 我喜歡 ------ 這真摯會讓您感受到感覺的存在與真實，即使尚未表現的也一樣。」（1893年）。古爾蒙（1858～1915）的看法是：「這是一位詩人。其真摯近乎令人困惑，不止樸素，更因為傲氣。」（1898年）。從真摯出發，賈穆的詩國於焉建立。
鄉居生活和大自然界的動植物，都是他筆下的角色，這一點，頗似17世紀的拉封登（1621～1695）。拉封登以《寓言集》12卷二百餘首作品，留名後世。拉封登自言《寓言集》是「一齣互不相同的百幕大喜劇」，其舞臺背景則為法國外省（巴黎以外的省份）的鄉間景色。出現在賈穆詩中的主配角，植物有：風信子、葡萄樹、葡萄藤、玫瑰、椴樹、金雀花、松木、松果、白菜、胡桃樹、烏木樹、梨樹 ------ 等，動物有：狗、粗毛狗、禿鷹、鶴、鴿子、黃蜂、鵝、鴨、雞、驢子、牛、燕子、山羊，蒼蠅 ------ 等，人則有：農民、農婦、牧羊人、某某家族、詩人、上帝------等。
動物中，出現最顯著的角色是驢子。驢子，哺乳類奇蹄目動物，比馬小，耳頰特長，性情溫順，能負重耐勞。法國文學史上，19世紀傑出童話女作家瑟居伯爵夫人（Comtesse de Ségur,1799~1874），著有《驢子回憶錄》（1860年）乙書，借驢子卡迪松的回憶活動，為年幼一輩講述故事，其實，驢子卡迪松就是說話故事者祖母級瑟居伯爵夫人的替身。小說家都德（Alphonse Daudet,1840～1897）的〈高尼爾先生的祕密〉（《磨坊文札》第3篇），故事中馱負表面是麵粉袋實際是碎石塊的驢子，同高尼爾先生一樣，面對社會轉型，固執、溫和、無奈。賈穆筆下的驢子，不脫一般人的認知，是溫順（doux）的代表，如同他常用的類似字眼：卑微的（humble）、謙遜的（modeste）相關字等。他在詩集《從晨禱到晚禱》的〈前言〉說：「我的上帝，你在人群中喚我。╱我來了。我受苦，我愛。╱我以你賦予我的聲音說話。╱我以你教我雙親，而他們也傳給我的文字寫作。我像一頭載貨的驢子，走在路上，受孩子們揄揶，也被他們摸頭。當你願意的時候，我就前往你要我去的地方。」
賈穆喜歡驢子，自然為牠賦詩，他沒有特定的單隻寵驢，如西班牙希梅尼茲（1881~1958，195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普拉特羅和我》（另譯名：灰毛驢與我，1914年作品）。賈穆「驢」詩裡的寵物，有時單，有時群，都是他疼惜的至愛，如〈驢子還小，滿身雨點〉、〈我愛這隻溫順的驢子〉、〈為帶著驢子上天堂祈禱〉----- 等。第一首的背景是聖誕夜，婦人帶著小女孩和拉貨車的驢子，賣完松木和松果後，返回村子，聖誕夜，使她們想到：
這隻驢子就像馬槽中的那隻
在涼涼的黑夜裏望著耶穌：
一切沒變，沒有一顆星
在詩中，賈穆很細膩地描繪鄉間驢子的動作：這些驢子非常溫柔的擺動長耳，
細而結實幌動的腿部。第二首〈我愛這隻溫順的驢子〉是詩人的代表作，描寫驢子擺動長耳，為了防範蜂螫。詩裡有三小節，道出無言的心聲：
牠留在畜棚
很是疲憊、悲慘，
因為牠那可憐的小腳
走得夠累了。
從早到晚
牠做著苦工。
儘管如此悲苦狀，賈穆還調侃了自己，他說：「我的女友認為牠笨╱因為牠像個詩人。」「十四首祈禱詩」的第八首〈為帶著驢子上天堂祈禱〉，是詩人更謙卑地祈願：
讓我在這些牲畜中出現你面前
我深愛牠們，牠們低垂著頭
溫順地，停下來並攏小小腳
那樣溫順，惹人憐愛。
-------------------
上帝，讓這些驢子和我同到您面前。
讓天使靜靜地帶領我們
走向林木茂密的溪流，那兒擺動的
櫻桃樹像歡笑少女肌膚般的光滑，
在靈魂的居所裡，讓我俯身
您的神聖水流，我願同驢子一樣
從牠們卑微溫順的貧陋，鑑照出
永恆之愛的晶瑩剔透。
上帝（Dieu）、我的上帝（mon Dieu）、天主（Seigneur），是他最常呼喚及與之交談（傾訴）的對象。於此，以〈帶著你藍色的傘〉為例，牧羊人趕著羊群到山上放牧，山嵐罩頂，冥冥中，詩人感受到一股虔敬的氣氛：
就在那兒，山嵐旖旎虛掩峰頂。
就在那兒，翱翔著頸部褪毛的禿鷹，
暮靄中燃起赤紅炊煙。
就在那兒，你靜肅的注視
上帝的氛圍瀰漫於此廣袤天地。
恬適的氛圍瀰漫於此廣袤天地，也散溢著大自然與宗教結合的靈感。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 , 70～19 B.C.）寫了一部《農事詩》，採接近史詩寫作方式，分四卷，描寫有關農村生活、農地操作、農事經營、田園管理、畜牧養殖、養蜂取蜜等農業說教性質的詩歌，也歌頌政治人物，摻入宗教與哲學領域，將審美記實的詩文學，提昇到社會及民族的主題，產生「文以載道」效用，詩中蘊含維吉爾的哲理：世事紛紜多變，只有更迭的四季循序漸進，永恆長久，個體只有在田園操作與自然美景，享受樂趣獲得撫慰。賈穆則在1911年出版的《基督教農事詩》，這是他有意銜接歷史使命的意圖。準此，賈穆堪稱法國的「田園詩人」，足以比美於自稱「我是最後一位鄉村詩人」的蘇聯葉賽寧（1895-1925），和被尊為「工業時期的田園詩人」的美國佛洛斯特（1874～1963）。
法國詩人戴瑞姆（Tristan Derème ,18889~1941）著有《橘色野驢》（1939年）乙書，書內有詩句：
馮西‧賈穆，你的鬍子佈滿星星
你眼看漲鼓著愛的風帆的
船隻在寂靜空氣中航行
海水正湧向神秘的天堂。
這樣的文詞，既素描了外貌，也兼具捕捉心靈，稱得上貼切的寫照。
（賈穆，中文譯名另作：耶麥、賈慕、雅姆、雅姆斯、雅默、賈曼、賈瞞斯、
詹姆士、日阿姆 ……等。）
本文為莫 渝譯《雅姆詩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前言。將發表於近期《笠》詩刊。 節錄刊載《國語日報•5•少年版》2003年1月23日（這個專欄隔週四刊載）。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