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淡如
＊ 無能為力的時候
在下雨天的冬夜，我手裡拿著遙控器，一台轉過一台。雖然自己在主持電視節目，我很少以看電視為消遣，有好幾年的時間，我家的電視機甚至沒有裝上天線，它像既無價值又不美觀的過時家具荒置在不起眼的角落，沒看電視的那些年，我也並不覺得損失了什麼。
當我發現自己也會像許多人一樣，在睡前百無聊賴的轉台，兩眼盯著電視機，視線和心思的通路卻完全隔離，必然是因為自己完全淪陷在什麼事也不想做、連發呆也無法專心的空白裡。
這樣的夜偶爾出現在尋常日子中，多半發生在我的寫作瓶頸期。我感覺身體內流竄著焦慮，它像個易怒的精靈，不住的蠢動，卻被囚禁在一個陰濕又強韌的透明囊裡。我深知自己無能為力。
這個時候，連平常最不愛聽到的電話鈴聲，都變得悅耳了。開ＰＵＢ的朋友打電話來抱怨，她說都是搖頭丸惹的禍，她的生意受到波及。警察局為了要向「上級」交代，表示取締搖頭丸成效卓著，希望她將ＰＵＢ關起來。她自忖沒有任何對不起社會大眾的地方，不肯「暫時關門」讓管區交差，咕噥著：「如果我真的關了門，不就表示我承認這兒有搖頭丸嗎？」
搖頭丸，近來這種迷幻藥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人性本如此：打得越兇，好奇的人就越多。
其實，每一個時代都有新發明的麻醉品，使人們解除焦慮。然而，借助越迅捷、越不費力的方法，就會更迅速的陷入更巨大的焦慮之中。
有人靠毒品，有人靠酒，但它們顯然都不是太體貼的朋友。有位好不容易戒酒成功的朋友曾經這麼告訴我：「我只不過想找到一個梯子，馬上離開這個難以承受的世界。」
我可以了解那樣的感覺。有時我們會對生命失去耐心，只因想要脫離焦躁、寂寞、無聊和無助。
我也知道，最扎實的梯子永遠不可能不費一點力氣就建造，它的材質只能來自於開發生活，和發揮創造力。
＊ 創造自己的梯子
畢卡索說：「每個孩子都是藝術家，問題在於，如何到了長大成人，都還是個藝術家。」
我很幸運的在當孩子的時候，就找到這一座梯子，使我得以暫時離開所謂的現實世界，飄飄欲仙且屏氣凝神的進入另一個空間。
沒有鼓勵創意的父母，也沒有任何藝術教育的背景，為生活焦頭爛額的父母也不可能在每晚睡覺前說故事給我聽，我莫名其妙的愛上說故事這件事情。每個晚上，我閉上眼睛，說個故事給自己聽。
如果沒有編到結局就進入了夢鄉，第二天，我會繼續，那一年大概是七歲吧，我的故事裡常出現一個孤獨的女孩，她住在森林裡，運用各式各樣的材料，製作草莓蛋糕，童年發生的事情，我大多忘了，只有在幻想世界裡草莓蛋糕的香味，如此的香甜，如此讓人垂涎。
有時我會疑惑，對我來說，在時移事往之後，到底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重要，還是由想像力所創造的物事才鮮明。住在沒有娛樂、三餐就等於是生活的小鄉鎮裡，我的故事最具有聲光效果。這使我在步入青春期後逐漸學會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
當然不是像我親愛的長輩們那樣的生活。也不是他們所期許我的那種生活。長大、讀好書、考公務員、結婚、生孩子、在孩子考不好的時候打他手心……這樣的情節在我看來不只平淡而且不值得努力，所以我叛逆。我像一頭不知何去何從，卻被囚禁在鐵籠子裡的獸，到處撞擊，尋找一扇門，得以重見天日。
青少年的我不是很合群。我對每一個規定都有意見，我問為什麼？找不到為什麼的理由，我便逃避。我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卻不知道自己與眾不同的地方哪裡。
不管活得得不得意，我繼續架起梯子，編織屬於我的故事。故事裡有比火山岩漿還滾燙的激情，有比滿漢大餐還珍奇的美味，我達成各種不可能達成的任務，也可以和各種動物和花朵交談。我的幻想，是對抗升學壓迫的忘魂湯。
有時我會把自己的幻想寫下來。在老師講得實在不精采、上課上得百無聊賴的時候，我會在課本上畫圖，替我想像中的詩集繪製封面，我曾經因為「把課本畫得亂七八糟」的罪名而挨打，然而直至如今，當我偶爾被迫進入無聊的會議室開會時，我的筆依然在紙上進行各種想像力的作業。
在還沒有變成一個作家之前，我已經想像自己是個作家很久了。
總有人問我，有沒有碰過瓶頸？當然有，每天都在發生，如果我把自己的想像力繃得太緊，我的梯子就會和我捉迷藏。我也必須忍耐它的陰晴不定，寬容它的不告而別，和它的惡作劇：害我踩了個空，爬不上去。但我很放心，因為它和我的友誼如此長久，彼此依賴，即使在它偶爾告假，使我獨立蒼茫，像被抽走靈魂的人，窮極無聊的做我最看不起的事：手裡拿著遙控器，不斷轉台。
我還是知道，我寫作的欲望會回來，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得有耐心等待。有時我等得不耐煩，我只好去做別的事情，我旅行、畫圖、拜訪有趣的人、泡個溫泉、游個泳……它便會出其不意的回來。
那時我彷如聽到，小小的種子穿過堅硬的土層，發出驕傲的讚嘆聲音，我又擁有新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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