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溫小平
上帝把我造成生活在陸地上的動物，於是，我對海，總是懷著一股莫名的情感，既害怕他，又想親近他。若即若離間，卻也相安無事處了幾十年。
很小的時候，被媽媽抱在懷裡，就跨海從上海到了高雄，輾轉投奔基隆的外婆，從此，濤聲成了我的搖籃曲。每次聽到有人抱怨，受不了海浪翻滾的聲音，讓他睡不著。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我一個朋友更誇張，他家住在海邊，坐在窗台，就可以望見下方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好像他的房子是一艘船。每次我一接近窗台，就擔心房子會被沖垮，直到現在，想起朋友那屋子，還會做惡夢。可見得，習慣跟不習慣的差異是多麼大。
外婆家的後院全是沙地，跟海灘一模一樣的白沙，推開木製的後院門，繞過幾戶人家，就可以直奔沙灘。
平常時候，海浪高大得會吃人，外公外婆就盯著我們幾個小鬼頭不准亂跑。但是，到了暑假啊！外公就會主動大聲吆喝，叫大家一起戲水去。所以，幾個舅舅的泳技十分高超，只有我，大概是看多了童話故事，害怕海底住了大海怪，或是海龍王想抓我下去變成蝦兵蟹將，望著海水，就是不願意學游泳，頂多在海水捲上岸的地方，用腳尖踢踢水。
舅舅們潛入海底抓海膽，鑽入礁石堆挖蚵仔，或是游到很遠很遠的燈塔去探險，我只能撿撿貝殼，或是坐在沙灘上，挖一個洞，注入海水，撈幾條小魚，想像我是海底悠游的小魚。
就這麼過了許多年的夏天，悄悄喜歡著男生，也悄悄用沙掩埋著愛情，眨眼間，大家都長大了，海灘也被水泥封了，成了碼頭，我們的孩提記憶，也一併歸入海龍王的日記裡。
婚後住到台北，因為離開基隆，受不了看不見海的日子，身體的某個部分不安著，蠢動著。
那時，北基間的高速公路尚未通車，偏偏麥帥公路有一段崩垮，必須要花幾個月才能搶修完畢，這麼一來，我們無法回基隆探望托給保母的兒子。這怎麼行，我天天吵著，舜子只好開了車子，繞過淡水、石門....，從北濱公路回基隆。
那是一段漫長的路程，路況也不是很好，天黑了就不敢上路，頗讓人提心吊膽。但是，搭車的我，相對的比較輕鬆，我可以欣賞沿路的海闊天空，雲層的變化，彎路過後的美景，海浪擊打岩岸所爆開的水花....，或晨曦，或夕陽，沒有一天是重複的。
即使我們能寫能畫能歌能舞，也無法把大自然的美麗表達得那麼傳神，千變萬化間，除了讚嘆上帝的大能，也更學習著謙卑。
印象最深的是颱風來襲的那次，依然急忙趕回基隆，風浪太大，整條路又濕又滑，又擔心被海浪捲入海裡，只好緊緊貼著山壁慢慢開，路上車子很少，我既掛念基隆的兒子—大樂，也怕舜子說，回頭算了。可是，舜子大概猜到我的心意，他只是全神貫注望著前方，穩穩抓住方想盤，就這樣在驚濤駭浪中，回到媽媽家。
第二天循原路回來，風浪小了許多，想起前一天的搏命之旅，還是有著餘悸，一直沒機會跟舜子說謝謝，問起他來，他竟然已然模糊了記憶。原來，在那一刻，他心中充滿勇氣，只想把我平安送抵基隆，忘了害怕。
真正被海的威力嚇到，是大樂小慧念小學時，我們跟幾個家庭去八里海邊玩耍，聽說那兒海邊有很多奇怪的黑石頭，中間有許多小洞，有些人撿回家擱在盆栽裡，或是穿成項鍊，都很別緻。
於是，我們帶了野餐、孩子辦家家酒的道具，到八里撿石頭。真的很奇妙，每顆石頭形狀不同，洞的大小也不一樣，不像是工廠的化學藥劑造成，也不可能有人製造了，卻又傾倒拋棄了。反正找不出答案，玩玩水也好。
眼看著太陽越來越低，天色就要暗去，大夥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個個往岸邊移動。大樂突然說，他的水桶和鏟子還在另一邊的沙灘上，我要他一起過去，指給我看在哪裡。我們繞過山壁，果然看到他忘了的水桶....，才把東西抓在手裡，回頭就見海水已經升了高度，朝我們捲過來，我抓了大樂的手，急急往大家上岸的地方跑，本來蓋到腳背的海水，到了小腿肚。
回到山壁的位置，我們必須緊貼著岩壁走，而海水，已經到了大腿。糟就糟在沒有人知道我們還沒上岸，萬一出了意外，根本不知道要來救我們。我心裡七上八下，恐慌的感覺瀰漫整個胸腔。因為漲潮的緣故，我們離岸邊的距離更遠了。比我矮的大樂，已快淹到腰了。而我們之前撿水桶的海灘，早就是一片汪洋。
也不知哪來的神勇，我拉了大樂就往岸上衝，在水裡根本不可能跑得快的，莫名其妙的就上了岸，以最快速度爬上岩石，海水繼續往上湧，速度之快，簡直難以想像。
這時候，才有人回頭叫我們不要貪玩，這片沙灘馬上就要漲滿海水了，他們完全不知道，我剛剛經歷的那種恐怖。之後想起來，依然會發抖，而幾乎被海水淹沒的惡夢，纏繞了許久許久。
八里那片海灘，過兩年改建成了遊樂場，惡夢也隨之被兒童們一波波的歡笑聲擊碎，成了刨冰。
這幾片海灘，都已經久違了，不曉得他們是否美麗如昔？回憶咬在嘴裡，喀呲作響，彷彿眼前是一碗用海水調製的相思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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