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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3-03 10:30:14 | 人氣(905)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水中鞭舞者 ─ 薛好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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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阿力金吉兒

最初對水母的惡感來自童年所看的《海王子》卡通,每當海王子打敗怪物,又通過一次難關,站在海豚背上往下一站出發,手握發光短劍,披風在身後獵獵飄飛,身影逐漸消失在海天間一片光明的湛藍,海底的水母便幽幽地在礁石上敲叩觸鬚傳遞訊息,一站接過一站,遍及整個海洋,配上那種音調平板的:「海王子來了!海王子來了!」一股悚然從腳底直竄而上,遍及每根髮梢,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後來才知道卡通不全然是編造的,也有幾分事實根據,水母的觸手中確有小小的「聽石」,類似耳朵的功能,當海浪和空氣磨擦而產生的次聲波衝擊聽石時,便刺激牠周圍的神經感受器,尤其是遠方的風暴,在來臨之前的十幾個小時,水母就已經藉由聽石獲知而離開海面,下沉避難。只是這傾聽的觸手是否也具備卡通中像摩斯密碼般,嘟!嘟!嘟!地敲打訊息,通知同類「颱風來了!颱風來了!」的功能,就不得而知。

柔弱者的警告聲

等到自己開始潛水,屢遭水母偷襲,童年時對水母的恐懼與厭惡也重新喚回。不免疑心:日本漫畫家手塚治虫創作時,除了蒐集科學資訊之外,是否也吃過水母的虧,選擇角色才如此貼切?而我有好幾次下水後臉頰隱隱覺得一股麻刺拂掠而過,剛開始以為是緊張而引起的錯覺,接著又被眼前的魚蝦貝珊瑚所吸引,很快便把痛感置諸腦後。隨著潛水時日一久,慢慢才有餘裕注意這種倏忽來去的痛感。水母的螫痛有時僅是感覺到輕輕一畫,有些炙熱,從接觸點神速傳至指尖末梢,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過後便留下一道類似被指甲或鐵絲刮過的紅腫,上岸後,如果不小心碰觸了傷口,才會覺得刺癢,大半時候因為無甚妨礙而輕忽了。幾個小時後,便逐漸消褪。對這些幾近隱形的偷襲者,實在難以防範,只能當成大海的防衛犬,對我們這些陌生的闖入者無聲而盡職地吠叫、咬嚙。

我慶幸自己對水母的過敏反應僅僅如此。儘管只是微量的刺絲胞毒,因個人體質不同,會激起輕重不一的反應。有位潛伴只要一接觸水母,臉龐、嘴唇、喉頸等防寒衣面鏡保護不到的地方,便像挨了凶狠的細鞭,腫起如蚯蚓,縱橫交錯,糾結變形。望著那張嚇人的臉,不免替他擔憂,潛伴則爽朗地自我解嘲:像豬頭臉吧!能這樣以自嘲反過來安慰別人,畢竟災情還不太嚴重。後來翻閱有毒生物的圖鑑,才知道如果遇見的是含有劇毒的箱水母,可就沒那麼幸運了,牠足以在短時間內讓人喪命,比眼鏡蛇厲害。而另一類為水母和水螅的結合體的僧帽水母,體形巨大,觸手可延伸數公尺,簡直像撒下天羅地網,牠的毒性重則足以在幾分鐘內置人於死,輕者也會導致傷殘,殺傷力和有裝甲大砲的戰艦相比毫不遜色,難怪俗稱「葡萄牙戰艦」。

所幸這些劇毒的水母多半在溫帶海域活動,不在我的潛水範圍,沒有性命之虞,幾年下來,和水母相遇最驚心的經驗,就屬在印尼的時候。那次結束豐盛的潛水饗宴,大伙心滿意足上升至五米處安全停留準備上升,卻毫無預警地,起先只看到幾隻水母,接著,隨海流一波波湧過來,整個水中像布滿密密匝匝的細小水雷,因為數量太多,撥弄不開,也無從閃避,一碰觸便引爆水雷,臉上脖子各處炸開似地灼熱。還好接駁的小船發現異狀及時開過來,等大家狼狽攀逃上船,有人早已處處紅腫,驚魂之餘,彷彿誤入了災難片的拍攝場景。

其實水母行動緩慢,要不是藉助著風、浪和海流無法迅速到處漂移,我們也不致受到這樣大規模的攻擊。若非親身經歷,很難相信這些看似柔弱的透明傘狀體漂搖著更柔弱修長的觸手,卻擁有毒性。據說有一種勇敢的小牧魚不但不躲避,反而與之共生,平時就圍繞在水母周圍,遇到攻擊時便迅速躲回觸手底下接受保護,只要自己小心即可,偶爾也充當誘餌,吸引其他魚讓水母捕食,再撿拾水母吃剩的殘骸。小牧魚戒慎恐懼地防衛主人和為牠誘捕食物,說牠勇敢,毋寧說是為了在冷酷的大海中活下去,無奈妥協。而就水母來說,對這些活蹦亂跳的食物在自己的傘翼下穿梭的忍耐,則是不得不的縱容和算計。英文的jellyfish,除了形容水母外形似果凍之外,還用來形容軟弱無能、意志薄弱的人,不知是否基於輕蔑這樣的妥協、縱容與算計而所做的聯想?

輕盈泳動的小夢

雖擁有毒性自保,但水母也不是毫無敵手。事實上,有種海龜因為表皮厚,刺絲胞無法螫入毒性,牠反過來可以用利齒輕易就扯斷觸鬚,咬破那薄弱輕盈的身軀,彷彿人類吃海蜇皮一般,大啖鮮嫩的美食。連行動笨拙的翻車魚都可以捕食水母,可見水母有多脆弱,多需要武裝自己。

儘管了解牠的武裝脆弱是不得不然,但在潛水時,對牠的存在總是小心戒慎,遠觀而不敢褻玩。只是沒想到,有一次,我竟然可以和水母和平共游,毫無畏懼。

那是在帛琉的水母湖,因為無毒水母而著稱。

我在兩次潛水間的休息空檔去參觀。潛水船直接開到一座無人居住的小島,攀爬上一段崎嶇的珊瑚礁石山路,嶙峋的石灰岩因為眾多遊客的踩踏而變得圓滑,而小徑之外仍然稜角嵯峨銳利,熱帶植物就從堅硬的礁石縫隙中茁長,盎然覆蓋整座島嶼,烈陽被阻隔在闊葉之外,偶爾篩落幾片光。因為穿著緊身的防寒衣而舉步受限,在微微發喘中,攀登、下降,終於抵達湖邊。戴上面鏡、呼吸管,便迫不及待滑入寧靜的水中,慢慢往湖心游去,不知不覺水母愈來愈密集,漸漸就置身於一片舞旋的水母中。

這片原本是珊瑚礁環繞的海,因為幾萬年前地殼變動而隆起,變成一座山中內陸湖,湖中生物遂與外界隔絕,只靠著湖底細小的孔洞和裂縫與外海交流,湖水仍然保持鹹澀。有一些水母也被圈圍住,與大海隔絕,而且幸運地,並未同時留下天敵。失去天敵之後,日久天長,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牠也漸漸失去防衛的毒性,只倚靠體內寄生藻所產生的糖分便可維持生命。於是,每當陽光普照,水母便彷彿聽到溫暖的召喚,群起升湧上湖面進行日光浴,餵養寄生藻和自己。成群的黃金水母在陽光下不斷吸吐,阡陌交通,熙熙攘攘從眼前游過,這個水中的桃花源,物種單純而怡然自樂,生物適應環境的能力真是神奇,尤其適應優渥的環境,想必更迅速吧。

靜觀之後,才發現水母很少筆直地上升,牠們像失去平衡般地歪斜地前進,甚至是橫行地漂浮、倒立漂浮,像一群醉酒步履蹣跚的人,但神奇的是即使再怎麼東橫西斜,牠們彷彿具備了防撞感應,頂多和我擦身而過,不曾親密接觸。我攤展雙手,希望這鵝黃色的精靈能稍稍停駐掌心,牠們卻輕巧滑掠而過,慧黠地不肯稍做停留。

和水母的幾次冷熱交會,讓我對這種生物十分好奇,尤其牠雖然幾近隱形匿跡,卻又以痛的方式讓人警覺到牠的存在,也許牠不喜歡人的靠近,只要超越觸手所及的距離,便要鞭刺人了。我還看過一些水母帶著魅惑人的螢光,熠閃熠閃的,如果忽略毒性,只欣賞牠的泳舞,多半會被牠迷惑,那修長的觸鬚像芭蕾舞者極力踮起的腳尖,柔軟而優雅往不同角度延展,隨著海洋藍色的旋律,有節奏地蜷舒、旋轉、躍升,有時躍升到海平面,我在海中仰望,陽光穿過一片藍碧,在高處散射,熠熠粼光,牠的輪廓忽隱忽現,在偌大的汪洋中彷彿凌波微步,款擺散發藍綠螢光的裙裾飾帶,頓挫、消歇、頓挫……不可捉摸的夢幻剪影,無法確知牠移向何處,忽焉消失在視線之外,不知所終。

也許水母的輕盈、漂泊、透明,微微的棘刺,給人豐富的想像,牠只能維持數週的生命,一生簡直輕盈到無感,才會引人憐惜與好奇。有一陣子夜市裡流行販賣小瓶裝的水母,像個水中精靈不斷地泳動,惹人愛憐,也許讓人浪漫地納一整座幽邃的海洋於一透明水母的夢幻玄想,以為在夜市帶回裝著水母的小瓶子,便可以像販者所保證,只要滴幾滴營養液,便無性生殖出許多透明的小夢。

當然,往往三、五日後,這些小夢還來不及出芽,便無聲地夭折了。●


─自由副刊2014/03/03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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