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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年9月12日，周六14:30

地點：舊峸劇場

 

這是一齣深刻描繪長期照顧者的身心俱疲、負面情緒能量爆棚的獨腳戲，演出在北投的舊峸劇場，這個場地差不多能容納二十位左右的觀眾，大夥坐著塑膠小板凳，屈膝窩坐在偌小的空間裡，簡直就是與劇中角色同處一室，直面承受來自於爆發力十足的表演能量，寫實成分濃厚，頗能使觀眾產生共鳴，謝幕時，我稍微看向其他的觀眾，有女性觀眾確實頻頻擤涕拭淚，可見演員表演功力到位，演出觸動人心。

 

在非常有限的表演空間中，除了演員洪健藏（飾演長期的照顧者兒子）擔負所有的表演行動、走位（包括頻繁的上下樓梯），施冬麟飾演父親（現場聲音演出，區位都在觀眾看不見的二樓空間）之外，還有洪健藏透過無實物擬狀演出的小狗阿黃，再有就是「畫外音」，像是隔壁不知誰家所豢養的狗吠聲、手機彼端的親友、屋外偶爾呼嘯而過的車行聲等，這些音景對於這個「中風患者–照顧者」家庭的封閉空間相當重要，提供了「仍跟外部世界有所關連、深陷其中的父子兩人卻近似孤立無援」的極度滯悶窘境，尤其對照顧者兒子而言，全天候地隨時處於待命狀態，病父無時無刻地一句「有佇咧無」，就像是催命符似地，兒子無論身心是否已然俱疲，總是得在第一時間上樓處理病父的要求，因為中風的父親已無行動能力。透過某一段的畫外音，觀眾也得知街坊鄰居對於兒子的孝順讚譽有加，可惜這眾聲疊韻的讚譽，卻更形同情感綁架的枷鎖，令兒子在情理法上，都無法棄父而去（劇中，兒子曾想將病父送到療養院去）。

 

可以看出，這個演出集中在展現「病–照」間的複雜情感拉扯，病父的中風、行動不便、情緒不穩、譫妄症（病發時，會幻視有怪物要來侵擾）、突發性暴怒等，儼然就是原本行動自如的健康身體（年輕時，曾載著兒子環島旅行，甚至還到鶯歌一起做了手工陶杯，成為這齣戲的主要推進元素之一），現在卻被困陷在動彈不得的病體之中；兒子辭了工作、可能也放棄了夢想、幾乎全天候照顧病父、身心俱疲、重度憂鬱、自責、怨尤、甚至興起弒父或自殺的念頭等，年輕力壯、充滿活力與衝勁的生命，頓時就被封印在這疾病氣息濃厚凝滯的、怨氣與負面能量盈滿的、生氣奄奄的斃悶空間裡。兩個陷溺中的生命，彼此耗磨。

 

回看劇名「有佇咧無」，仔細想來，既無主詞，亦無賓詞，看似問句，實則為無可迴避的召喚與命令，尤其對於兒子來說，這簡直就是要命的、不定時的、無止盡的連環call，儼然聲控按鈕，一旦病父發出氣若游絲的召喚，他立馬得從一樓爬梯走上二樓，餵藥、安撫、「驅魔」（大聲斥喝病父幻覺中的怪物；搞不好面對眼前這樣的病父，兒子覺得父親才是怪物吧）。這個劇名，其實應該也可以理解為，曾經健康的父親，如今安在（「有佇咧無」）？而照顧者一旦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他的主體或靈魂還在嗎（「有佇咧無」）？非常靈魂的叩問！

 

戲的一開始，給了一個兒子想用阿黃的狗繩上吊自殺的剪影意象，戲的結尾，則是兒子抱著終於找到的父親當年在鶯歌手做的陶杯，坐在二樓樓梯角落，並未明確交代病父的結局，真的是照顧者殺人嗎？還是「有佇咧無」的無間召喚地獄將持續？暗示的開頭與開放的結尾，其實都讓人心酸、心疼且心重，這絕非只是戲的故事，而是真真切切、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發生在我們生活周遭的社會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