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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愛抽菸、生活頹廢的性感貓女，竟然因為動畫裡出現真實香菸品牌，而從多個影音平台消失。《尼古喵喵》引發的爭議，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爭論「動畫能不能抽菸」，但真正值得我們警惕的，卻是另一個問題：當「保護兒童」、「維護健康」、「為你好」成為刪除作品的理由，我們究竟正在保護什麼，又正在失去什麼？



◎《尼古喵喵》到底出了什麼事？

最近電影圈、動漫圈都在討論《尼古喵喵》。這部動畫影集的主角，是一隻非常頹廢的貓，嚴格來說，她也不是一隻普通的貓，而是半貓半人的性感貓女。最大的特色，就是她有嚴重的菸癮，生活習慣也糟糕到不行。

問題就出在「抽菸」。

有人檢舉動畫裡出現大量抽菸畫面，而且還直接呈現真實香菸品牌與包裝，之後反菸團體「董氏基金會」要求依法處理，政府相關單位介入，多家影音平台被迫將《尼古喵喵》下架。

所以如果今天只是討論「抽菸到底好不好」，這根本沒有什麼好吵的，因為抽菸當然不好！但這件事情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作品裡出現抽菸，是否就代表作品在鼓勵抽菸？



◎看到抽菸，就等於鼓勵抽菸嗎？

《尼古喵喵》裡面的確有抽菸，而且角色還有嚴重的菸癮，但故事描寫的恰恰就是菸癮如何影響一個人的生活。換句話說，作品呈現抽菸，不代表作品就在推廣抽菸。

這其實是閱讀作品最基本的能力：你必須看前因後果。

如果一部電影出現殺人犯，難道只要看到他拿刀殺人的畫面，就可以直接判定這部電影在鼓勵殺人嗎？

當然不行。

你要看他為什麼殺人、殺人之後發生什麼事，以及整部電影究竟是讓觀眾覺得「殺人真爽」，還是讓觀眾看見殺人的代價。

同樣一個畫面，放在不同的故事脈絡裡面，就完全可能代表不同的意義。

所以看到香菸就判定「鼓勵抽菸」，看到打鬥就判定「鼓勵暴力」，看到裸體就判定「鼓勵色情」，這種閱讀方式其實非常危險。



◎我們真正缺少的，是「看懂作品」的能力

現在很多人看作品，習慣先截一張圖，再決定整部作品到底在講什麼。

看到抽菸：「這是在教小孩抽菸！」

看到暴力：「這是在鼓勵暴力！」

看到性感：「這是在敗壞社會！」

最後所有作品最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完全不要出現任何可能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可是問題來了！當所有創作者都開始害怕「這個畫面會不會被檢舉」，我們得到的真的會是一個更健康的社會嗎？還是最後變成一個大家都不敢表達的社會？

創作自由本來就是言論自由的一部分，而藝術存在的價值，也從來不只是告訴你「什麼才是正確答案」。藝術有時候就是要讓你看到自己不認同的價值觀，並且藉此讓你做不同層面的思考。

◎台灣曾經真的有過「什麼都可以禁」的時代

今天的台灣能夠自由的看電影、聽歌、出版書籍、討論政治，並不是理所當然。過去不能講的話很多，不能出版的書很多，不能唱的歌很多，不能上映的電影也很多。我們現在回頭看那個年代，常常會覺得不可思議，甚至覺得「以前的人怎麼可以接受這種事情？」但歷史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當時的人，往往不會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荒謬的事情。他們可能會說，這本書會毒害年輕人；這首歌會敗壞社會風氣；這部電影會影響兒童，所以本來就該禁。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

這些抱持古板封閉觀念的人，最經典的套路就是：「我是為了小孩」，這句話幾乎是審查制度最強大的護身符，因為誰敢說自己反對保護小孩？但問題就在於，保護小孩與消滅作品之間，其實存在一條很重要的界線。



◎你可以不喜歡，但不能因為不喜歡就讓它消失

你可以不喜歡《尼古喵喵》，可以覺得裡面的抽菸畫面太多，也可以告訴自己的孩子：「我不希望你看這部動畫」，這些都完全沒有問題。可是如果我們開始習慣使用行政力量，去處理自己不喜歡的內容，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今天被處理的是一部有抽菸畫面的動畫，那明天被處理掉的可能是一部暴力電影，後天被處理掉的可能是一首有人覺得粗俗的歌曲，再下一次，被處理掉的可能是一篇有人認為會影響青少年的文章，然後我們就開始離當初努力爭取的民主多元的社會越來越遠了！

當「為你好」變成可以刪除內容的理由，那麼真正危險的地方就在於：到底誰有資格決定什麼叫做好、什麼叫不好？如果這一切都是有權力的人決定的，或者是講話大聲，又知道如何檢舉、如何鬧事的人決定的，那真的是我們要的社會嗎？



◎最可怕的審查，往往都說自己是「為你好」

世界上最容易被接受的審查，通常不會直接說：「我要限制你的自由」，它會說：「我要保護你」，「我是為了小孩」，「我是為了健康」，「我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

這些理由聽起來都很好，好到你甚至很難反駁。但保護小孩的責任，難道應該全部丟給電視、電影和動畫嗎？家庭教育、學校教育，才應該教孩子如何理解世界，而不是只要看到不喜歡的東西，就想辦法把它從世界上刪除掉。

更何況，有爭議並不代表是一件壞事，民主社會本來就應該容許不同意見存在。你可以罵、可以批評、可以不看，甚至可以公開反對。但如果最後的答案變成：「因為我不喜歡，所以把它消失掉」，那就真的要小心了！這就像發現家裡水龍頭漏水，結果直接把整棟房子拆掉，問題也許解決了，只是房子也沒了！



◎「寒蟬效應」，就是每個人都在自我閹割

這件事情還有一個更值得警惕的問題，就是「寒蟬效應」。

當創作者開始想：「這個畫面會不會被檢舉」？「這句台詞會不會有人抗議」？「這個角色抽菸會不會出事」？「政府會不會找麻煩」？於是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提前把所有「可能有問題」的內容刪掉。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有時候看電視上的電影，會發現畫面被剪得支離破碎。片中角色抽菸喝酒的時候，旁邊還不斷冒出那些破壞畫面的警告標語，你原本是在看電影，看到後來差點以為自己在看政府宣導影片。更麻煩的是，當這種環境形成之後，創作者甚至不需要等別人來審查，他自己就會先審查自己。最後就是沒有人需要拿剪刀站在你旁邊，你自己就會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創作一刀一刀的剪掉。

◎真正的問題不是《尼古喵喵》，而是我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社會

所以我認為，《尼古喵喵》不能只是被看成「動漫迷在抗議自己喜歡的動畫被下架」，真正值得問的是：我們究竟希望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社會？是一個「不會冒犯任何人」的社會？還是一個「即使有人說出你不喜歡的話，你仍然願意讓它存在」的社會？

自由最大的麻煩，就是它一定會讓你看到一些你不喜歡的東西，可是如果只允許大家都同意的內容存在，那就不叫自由了，那只能淪為樣板化的「政治正確」。可是藝術為什麼需要自由的土壤？因為藝術最珍貴的地方，就是它必須要有表達的空間，即使它表達的東西，未必是你同意的！

你絕對可以不同意，但不代表它就應該消失。



◎Netflix不受威脅，仍然播放《尼古喵喵》，至少讓觀眾自己判斷

目前《尼古喵喵》在台灣多個線上影音平台遭到下架，而Netflix仍維持播出，這個國際廠商不畏強權的勇氣令人佩服。我反而覺得，這種時候最好的方式，就是讓觀眾自己去看，你可以到Netflix看完整作品，再決定它究竟是在鼓勵抽菸，還是在描寫菸癮造成的困境，至少不要只看一個新聞標題，就替整部作品判刑。

至於政府提出「將動畫中的菸品品牌馬賽克處理，符合條件以後就可以重新上架」的做法，我理解其中可能存在法律上的考量，但問題仍然存在，就是我們到底有沒有尊重作品完整呈現的權利？

今天可以遮掉菸盒，明天是不是可以遮掉刀子？後天是不是可以遮掉女性的身材？再後天，是不是有人不喜歡的東西，都可以被遮起來？最後整部作品被弄得面目全非，然後我們難道還要感謝政府的大恩大德嗎？

請明白一個重點：創作自由等於言論自由，而言論自由在民主多元的時代，是我們的權力，而不是政府的恩惠！



◎反菸很重要，但反菸不等於可以限制創作自由

我並不是說董氏基金會不能反菸，因為反菸本來就是他們長期關注的理念，我甚至認為反菸工作非常重要，但反菸與限制創作，是兩件不同的事情，而我們真正需要畫出的，就是這條界線，如果有人踩過這條界線，每個人都該提高警覺！

而且自由這種東西很奇怪，你擁有它的時候，常常覺得它沒什麼。就像空氣一樣，你每天早上起床，不會突然感動的說：「哇！今天的空氣真民主」！可是有一天空氣沒有了，你才會發現，原來這東西有這麼重要。

◎今天被禁的是動畫，下一次可能就是你喜歡的電影

《尼古喵喵》好不好看，可以討論。它表達得好不好，也可以批評。至於抽菸好不好？當然不好，這根本不用討論。

但這件事情真正需要我們思考的是：我們要不要生活在一個，只要有人不喜歡某個作品裡面的某些內容，就可以想辦法讓它消失的社會？這個問題，每個人都該好好想想！

也許你今天會覺得：「反正我也不看動畫，禁播就禁播，跟我沒關係」，但下一次，如果被處理掉的是你最喜歡的電影呢？如果被處理掉的是你喜歡的歌呢？甚至有一天，被認為「不適當」的是你自己想說的一句話呢？到那個時候，你可能才會突然發現：自由真的不能等到失去以後，才開始珍惜。



◎本文是從我的Podcast《電影圈什麼》的節目內容擷取而來，完整節目內容如下，歡迎收聽：

https://open.firstory.me/story/cmtb6zt6603hi01z4782s3r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