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就這樣跟著一個不知帶著多少柄槍在身的陌生男人,穿行在這座陌生城市黎明前的街頭。哦,直到她看到遠處雪影紛飛中聳立的艾菲爾鐵塔,緋裳妍才確定這是哪個城市。
巴黎。清晨的街上,她跌跌撞撞地走著,得努力跟上他邁出的大步。「我們要上哪去?」終於追上他了,她問道。 「是這樣的,我們得暫時離開街道。街道不利躲避敵人。我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比較好。」他用身體掩護著她,不時回頭張望的領著她走進一條積滿雪的橫巷,用哄小孩般的語氣跟她解釋。這顯然很不公平嘛。他居然把我當作幼兒園小朋友來說話。也是,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也難怪他。緋裳妍低著頭,紅著臉看著積雪上她和他彼此的腳印。
風似乎更大了,雪也隨之越來越大,像小型暴風雪般在翻滾飛揚。現下的她感激他寬闊的肩膀為她擋去冷風雪凍,他低沉的話語為她帶來了安穩;即使語氣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意味,她也能忍受,因為她感激他沒給她餘地思考的溫暖和耐心。
她想問他的名字,或是他的故事。她想讓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哄她的話。她想追問更多關於目的地的去向,他的計劃…他和自己以後的細節。她心裡真有很多話想說,她想知道可不可以不用再走路,不用再忍受冰冷的腳趾和不舒服的鞋子。她想說,你的槍法真厲害極致,我卻是個連射擊都做不到的女人…
但她也不想說錯話,因為她不想打擾他和自己這段雪地上的無聲溫馨。但她的耐心漸漸耗盡,好奇心佔了上風。 「所以…我想我們大概就不能…問問別人我口袋裏房卡的酒店到底在哪兒,然後直接過去看看嗎?或者還可以進去躲一陣子…」「你想去追蹤我們的人可能已在等著的酒店看看?小姐,你在說笑了,那正是我們絕對不應該去的地方。」他其實沒笑,但卻發出了類似在笑她的嘆息。然後他從巷子轉角處探出頭,沿著積雪覆蓋的街道走去,完全不在乎凍的可能只剩下六隻腳趾的她。「不過我想在酒店房裏頭我會有一些可以保暖的衣服…」「我會給你保暖的衣服。」「那我的護照怎麼辦!」她試探著問。他的笑聲像她吃過的最冰涼的冰淇淋一樣冰冷。 「那還用說,你肯定需要另一本新的護照。先別想太多,繼續走吧。」
「可是…」她踉蹌了一下,在堅硬的冰面上眼看即將滑倒,一隻強壯的手臂環住了她,將她牢牢地固定在他身邊。他們就這樣站在一起,她努力在想他身上的氣息為什麼這麼好。而他無疑在猶豫,會不會跟一個不認識的人,還是個陌生女人站太近了,要不要遠離她一點。她全身痠痛,冷的顫抖,融雪讓她全身濕透,疲憊得幾乎奄奄一息。我這個模樣,你要離開,我不會怪你。
「我…」她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她想知道她住在哪裡。她想洗臉刷牙,再至少穿上三雙襪子。她想要新的彈性緊身褲和保暖的裙子。她想要加棉花糖的熱巧克力,她還有好多好多的想要,想問,她想要答案。最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事都渴望答案,但他說的對,他當然是對的,她可以繼續站在原地抱怨,然後死去;也可以繼續走,活下去。此刻,選擇似乎顯而易見。 「你說得對,酒店,現在去那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領路吧。」她咬了咬牙,支撐著說。
但是!他突然拉著她走向街角的一家烘焙店,她高興的幾乎要哭。從店窗飄出的空氣溫暖宜人,瀰漫著融化奶油的香氣。可是這位「我不餓」先生連停都都沒停的直接從擺放在店門口的掛架上抓起件長長的羊絨大衣,繼續往前走,腳步絲毫未減。然後忽一個轉身把她包在大衣裡面。
「呃,你剛偷了那件大衣!」
「穿上。」
「可是這件大衣不是我的。不穿」
「現在是你的了。穿上。」
「可是這是贓物。我不能——」
「小姐,您當時也都看到了,麵包店裡一個顧客都沒有,員工們都是把自己的外套留在店後的儲物空間。所以這件大衣是遺失物。然後被我撿到了。還記得那句老話嗎?先到先得?我撿到了,所以它歸我。你冷,穿上。就這麼定了。」
就再要推辭的她突然想起了騎摩托車的殺手,還有死在這位神槍手先生手中無數東歪西倒的屍體。也許偷件外套並非什麼滔天大罪,於是她穿上外套,跟著他繼續前行。又經過一家禮品店,他伸手進門廊抓了頂跟現在她身上焦糖色羊絨大衣顏色相同的羊絨貝雷帽。 「這,我承認,是我偷了這帽。」他把帽遞了到她手裡。這次她一句話也沒說的把帽戴上。借著紛飛雪粉,暖呼呼的她偷偷躲開了他的視線,嬌柔的嘴角微揚。
她不知道他們在巴黎一條條狹窄蜿蜒的小街上走了多久,一會兒變路,一會兒鑽進小巷,一會兒折返,一會兒又加快速度,但他們始終沒有停下。 「我們是不是該搭計程車什麼的?」過了一會兒,她試探著問。 「不。」「是我拖慢你了嗎?」「明擺著的事實。」「對不起。」這時她已經一跛一跛的,腳趾頭疼得像血淋淋的殘肢。所以她沒想到他會說:「哦,沒關係。跛行沒事。跛行其實挺好的。」「你說什麼?」「當你要擺脫跟蹤,跟蹤你的人最會注意到的地方就是你的步態、姿勢和肢體語言。他們可能沒意識到自己在注意,但他們確實注意到了。你真想要丟掉跟蹤你的尾巴嗎?試一下在鞋裡放顆小石子,再在口袋裡放點重的東西。 這樣就可以改變你走路的姿勢, 讓別人只記得你走路一拐一跛的樣子。不過現在你不需要那麼做了,因為你的的確確是跛著在走路。」
「你!你這是明擺著的在幸災樂禍嗎!」她從來都沒有被氣得這麼慘。
「這就對了,生氣可以讓人振作起來!」他拉著她又走上了一條狹窄的小街。
「所以如果我們不能去酒店,也不能去大使館求助,那我們去哪…」她沒好氣的問。
「去安全屋。」
「好啊,在那裡我們就安全了?」
「是的。你看我說的『安全』二字就知道了。智商還蠻高了。」
她真想衝他咆哮,或者對他大喊大叫,或者哭出來,或者是耍廢蜷縮躺在雪裡等著鏟雪車來把自己鏟走。但是一想到這人手上還沾滿了別人鮮血的厲害殺手,所以她明白至少爲了保命也應該聽完他的話:少囉嗦,不想死的話,繼續走就是了。
那條街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破舊的;既不是最新的,也不是最老的。那棟公寓樓毫不起眼。但他走近時卻很小心。她心中燃起一絲希望,或許安全屋裡會有熱湯,塗著軟黃油的熱麵包,熱可可,上面還會漂浮著一小塊一小塊的棉花糖。別忘了還有乾淨的OK繃。她真的非常需要兩到三張,或是六張的OK繃。但就在她倆靠近公寓門口時,他突然變了個方向,把她扯到公寓大樓旁一條小巷裡,彷彿那裡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地。他一向謹慎,但這次他拔出槍時,他的謹慎幾乎達到了臨界點。 「這,拿著它。」
「我不知道該怎樣用它!」
「哎呀!我沒說讓你用它。真心話,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要用它。我是說,你只需要拿著它。」他的語氣挺溫柔的,槍遞到她手中就像遞給她一個剛出生嬰兒一般的小心翼翼。 「你就這樣拿著它。好嗎?」
於是她接過了槍。槍比看起來重,還帶著他手上的餘溫。她一心想著別一不小心把他們倆都打中了,過了一會兒她才注意到——「你在堆雪球嗎?」「嗯。」他把雪捏緊,然後站起來,朝三樓的窗戶扔了上去。但巷子很窄,窗戶又高,雪球啪嗒一聲撞在了窗台下面。 「糟!」他罵了一聲,然後彎下腰,又堆了一個雪球,瞄準著那扇高高的窗戶,好像他正身處某個嘉年華,他想幫她贏個獎品似的。
「嗯,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往窗戶上扔雪球?」「前門底部門縫的雪被人動過手腳了,新雪下面還有些淺淺鞋印。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情況。」他說著,第三個雪球重重地砸在玻璃上。聲音大得幾乎有迴聲,她擔心有人會過來查看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把槍,而這把槍不久前還又射殺了一大群看起來很兇的男人。但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抬頭望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嘿!」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帶著一絲希望,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看來我們安全了。」 他給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容,彷彿能點燃太陽。
忽然間,公寓突然傳出了爆炸聲。隨之而起是橘紅色的火球吞滅了整間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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