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林伊和袁元,站在情人灘棧道盡頭的涼亭裡。
林伊一早就把袁元拉過來這個地方吹風,袁元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見林伊隨手摘下了涼亭旁一隻草桿,高高舉起,今天的風有些強勁,草桿隨著風向而朝某個方向搖動。
「這兩天溼氣重,牆壁都滲出水氣了,草也朝北方點頭,是吹南風的時節。」
林伊將草丟回草叢裡。
「南風……你準備去福建了?」
袁元這才恍然大悟,林伊又摸牆壁又拔草的到底在幹嘛。
「是。按察使在福州,這麼強勁的南風,三天就能到。」
林伊已經蒐集好了狀告楚君弼的證據,不過他做得很低調,他希望能速戰速決免得楚君弼對他的請假起疑心,所以他在等南風最強的時候。
「袁元妳跟我去。妳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尤其他想做的事,又是不利於楚君弼的,把袁元一個人留在大員,他不敢賭。
「不。我倒覺得,如果我們一起失蹤,反而更容易讓楚君弼起疑。我留在白潮書院,要是楚君弼問起你的去向,我還能幫你圓一下,實施緩兵之計。」
袁元解釋道。如果他們一起消失,楚君弼查出兩人的去向,白潮書院裡沒人接應,他們再回到古井會有困難。
畢竟要回現代,非那口古井不可。
「可是我做的事將不利於楚君弼,妳卻留在楚君弼身邊,我無法放心。」
林伊深吸了一口氣,握住了袁元的手。
「你放心,我有電擊棒和辣椒水,再加上保持正常作息,照常教課,楚君弼動不了我,你早點回來就是了。」
「一回來,我們馬上回現代。」
袁元朝林伊眨眨眼。
既然袁元執意留在白潮書院,那麼他只能盡快趕回來了。林伊準備了數封楚君弼的親筆信函,也帶了不少盤纏,當然電擊棒和辣椒水亦不可少,縱有盜賊也為難不了他,準備相當齊全。他到琅嶠碼頭登船,銀子使得夠多,他登的是最快的帆船,到福州大概只要三天。上岸後,他使銀子又買了一匹快馬,直接朝按察使所在的臬司衙門馳去!
這幾天,袁元照常教課,林伊跟楚君弼請假的時候,用的理由是應舉時,因為當時突發急症,他同某個福建舉子借了錢請大夫,錢的東西他託人不放心,勢必要親自送達才好。楚君弼也來找袁元聊過這件事,袁元的說詞和林伊相同,楚君弼才把這事放下。
某天晚上用完餐後,袁元又跑去情人灘看海。她想林伊此時就在海的另一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自從背了正氣歌發現古井裡的林伊後,他們從未分開這樣久,沒了林伊的體溫,袁元倒有些不習慣。
她想找個人出來聊天。於是開始背蘇軾的「江城子」,她在想是不是能把蘇軾召喚出來聊天?
但蘇軾沒有出現,她又背李煜的「虞美人」,背李商隱的「無題」,甚至還背了曹操的「短歌行」,曹植的「洛神賦」……硬是沒叫出半個人。
看來她的腦波太弱,還是得加上林伊的腦波,召喚才有效果啊!
想著想著,她又背了「歸去來辭」,她覺得肯定是召喚不出陶淵明的,但反正她也沒事,只是在等林伊殺時間。
當她背到「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時,背後傳來了另一陣熟悉的聲音,接著背了下去。
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
袁元回頭一看,原來是傅蕾冬。他手裡提著兩壺地瓜燒,那是三四百年前台灣當時流行的酒,用番薯釀的白酒,酒味香甜回甘。
「原來是傅什長啊,你怎麼還沒回家?是課業有問題嗎?」
因為住得近,傅蕾冬並不住在白潮書院,而是每天乘牛車或者轎子回琅嶠。
「林夫子請了許久的假,擔心袁夫子無趣,遂來陪袁夫子說說話。」
傅蕾冬來到袁元身邊礁岩坐下,將其中一壺酒遞給她。
「這是我家特釀的地瓜燒,用的是西洋白酒,和一般民間地瓜燒不同,權貴才喝得起,袁夫子嘗嘗。」
袁元沒喝過地瓜釀的酒,也有些好奇,當下喝了一口,酒味並不烈,有股甜味,不過後勁有點強,她覺得挺好喝的。
袁元和傅蕾冬聊天,這才知道傅家雖然生意很多,但傅老闆最初就是靠製酒起家的。
袁元家境普通,父親以前是私人企業小職員,好幾次差點被裁,媽媽沒有工作,哥哥又是靠跟她借的錢才開成了修車廠,雖然書冊裡的學問她說得頭頭是道,但生意經她是不懂的。聽傅蕾冬說著他父親崛起的過程,還有他跟著父親走南闖北的見聞,袁元也頗有興趣。
雖然傅蕾冬的身分是學生,不過他的所見所聞,卻比袁元要更閱歷寬廣。
他竟然去過東南亞好幾個國家?她都沒去過,傅蕾冬這還是個古人嗎?
「正因父親在國外生意不少,現在又缺個值得信任的通譯,袁夫子真的不願意幫助我家嗎?父親說了,薪水隨便袁夫子開。」
傅蕾冬又誠摯地邀請了一次。
此時袁元已經微醺了,她笑著搖搖手。
「我只會教書,不會做通譯,那些商業常識我都不會。不過我可以教你,你去做你父親的通譯。」
不過傅老闆並不希望傅蕾冬跟著他做生意,他更想傅蕾冬考科舉,晉身仕途。
傅蕾冬沉吟了半晌。外語他自然願意學,不過,他也知道父親對他的期許並不在商。
他看著因為微醺,臉頰泛著微微酡紅的袁元,深吸了口氣,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袁夫子,不如,我們結契吧。」
傅蕾冬看上去有些緊張。緊張袁元的答案。
袁元想,她好像聽到結契兩個字。
「你想跟我結拜嗎?不想做我學生,想做我弟弟啊?行啊!」
袁元一面說,一面在傅蕾冬的肩膀重重一拍!
她有個不成材的哥哥就算了,若收個成材的弟弟也挺不錯的。
「嗯,結了契,我可以養你一輩子。」
聽到袁元答應了,傅蕾冬很是激動,眼眶都紅了。
「啥?哪有弟弟養哥哥的道理呢?還養一輩子,我哥要是膽敢叫我養他一輩子他就死定了……」
說完,袁元還打了個酒嗝。
「以後你不用辛苦講學賺錢,你想工作也好,不想工作也罷,我可以養你一輩子,除非你不要我。」
「今晚,你就跟我回家吧。」
咦?傅蕾冬說的啥?袁元怎麼越聽越奇怪呢?袁元看著眼前糊糊的傅蕾冬。
但在傅蕾冬的角度來看,袁元已經答應了,那麼他們便是契兄契弟,自然可以做些契兄契弟間才能做的事了。
傅蕾冬長臂一伸,想來抱袁元。但袁元有些暈,朝礁岩趴了下去。撞得額頭哇的一聲好痛!
「滾!」
突然,剛趕回來的林伊,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方才他們的對話,他都聽見了,他打橫抱起神智有些不清的袁元,朝傅蕾冬大喝一聲!
「別逼我揍你!」
「袁夫子已經答應與我結契,你才要放開他!」
傅蕾冬不甘示弱,也準備搶人!但他和袁元一起喝了一個時辰的酒,此時也是微醺狀態,身手不及清醒的林伊靈活,林伊抱著袁元手不方便,面對欺身上來的傅蕾冬,林伊一腿踹在他胸口!
他就知道傅蕾冬對袁元居心不良,這一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看傅蕾冬倒在一旁痛得無法動彈的樣子,袁元有些清醒了,她莫名其妙地對著林伊罵道。
「你幹嘛踹我弟弟?」
「妳知道什麼是結契?就跟人家結契?」
林伊氣到快爆炸!
「我要是沒趕回來,妳不就去睡他家了?」
「結契不就是結拜嗎?傅什長是我的結拜乾弟啊!」
「這麼愛結契,那我們就去結契!」
林伊一轉身,抱著袁元朝她的房間方向邁去。
到了房間,林伊把袁元放在榻上,就要撲上去,卻沒料到地瓜燒後勁十足,袁元嘔地當場噴了林伊一身!
林伊簡直快瘋了,袁元晚餐都吐到他身上了!不得已他只好出去打冷水洗漱,折騰半天,才又接了盆水回到房間。
袁元此時因為吐過,稍微恢復了神智,正坐在床邊發呆。恢復一身乾淨的林伊看著她嘆了口氣,轉了布巾替她擦去嘔吐物,還好她身上嘔吐物不多,因為全吐在林伊身上了。
林伊也沒了繼續結契的心思,一邊擦一邊問。
「妳是不是不知道什麼叫結契?就這樣答應人家?」
「結契不就是結拜嗎?」
「妳不知道台閩這裡的結契不一樣嗎?」
「契兄契弟間……是有肉體關係的。」
講到這裡,林伊又覺得踹傅蕾冬那腳不夠狠了!
「啥?兩個男的?」
袁元腦子跟漿糊一樣,這些資訊她消化不來啊!
「他們會長久保持肉體關係,直到一方成家。而比較有錢的那一方,則會全部包辦對方的開銷,包括成親過後,也會給對方一筆錢養家。」
所以……所以傅蕾冬說要養她一輩子,就是這個原因?
「啊,林伊你回來了……事情還順利吧?我就知道你行的……」
林伊臉色還是很難看,袁元也覺得隨便答應人家結契的自己很是尷尬,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契兄弟」是明清時期在福建、廣東一帶盛行的男性間類婚姻關係。因為福建早期男女失衡,男子較難娶妻,因而發展出來的一種特殊關係。年長者為契兄,年幼者為契弟。雙方透過類似娶親的儀式結為伴侶,契兄甚至會出資協助契弟娶妻生子,這種傳統習俗反映了當時多元的情感結合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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