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Lîm Tong-îng
人的一生會拄著誠濟人。有的人對你好，有的人對你䆀。有的人會共你鬥相共，有的人會共你害。有的人是變做你的貴人，有人就是佮你對tshiâng。講實在的，欲交著好朋友本成就真無簡單。加上當今的網路時代予人佮人的接觸變少，而且諞仙仔閣愈來愈猖狂，致使人佮人的互相信任受著誠大的損蕩，拄著生份人是先閃甲離離。本成交朋友就真無簡單，人的接觸閣愈少，汰有機會交著好朋友咧？猶毋過，人是社會性動物，需要朋友的相伨、相楗，來互相鼓勵、互相學習。咱若是用心交陪、對人好、誠心對人，若閣有天公伯仔的看顧，就有機會交著好朋友。
我是佇國校五、六年的時，準備考初中讀著一本叫做「自修」的課外讀本，才認捌著雲林這个所在。後來高中出業到台北讀冊，熟似一位虎尾來的同學，閣變做一生的朋友。佇人生的後期嘛交著幾个朋友，想袂到閣攏是雲林出身的。人生會有啥物款的機遇是無人料想會著的。
人生後半段的1990年代，家己創業從事台日貿易，主要是共台灣的優秀產品賣去日本。日本K社是提供「警備人員的服裝備品」的專業公司，佇同行是𤆬頭公司。彼時因為日票的升值，日本企業攏來台灣揣代替品。K社透過介紹，希望我來鬥揣台灣的優秀產品。需要的產品是腰帶、五金、皮製品等等，攏是照客戶的規格來做的特製品，品項嘛濟。 需要有相當的技術能力佮會當柔軟配合的工場。
我是家己那揣，那請人介紹。對台灣頭揣到台灣尾，一間仔一間拜訪了解。有的是專門做代工，有的是只做孤項產品，有的是技術無夠，幾若禮拜的走傱嘛是揣無上範的。有一工，看著彰化有一間公司名是掛「腰帶五金」的T公司，公司名掛的應該就是伊的專門才著。隨敲電話問，接電話的女士誠客氣講：「阮工場是細細仔，恁需要的產品就是阮的專門，阮嘛做四十偌年矣，若無棄嫌阮是真樂意來試看覓。」就約時間拜訪。來到工場一看，就是設佇住宅區、典型的台灣傳統小工場。猶毋過，機械設備齊全，逐个作業人員是工課做甲誠無閒，閣攏是元氣十足，看起來工課有飽。佮頭家黃董的詳細交談，了解公司狀況佮過去的實績等等。初步的感覺是技術、經驗攏有夠，會當來試看覓。就是感覺工場有較細，咧煩惱日本人客毋知會放心袂？後來，黃董的是細細聲仔共我講：伊已經買一塊2000外坪的土地，拄咧準備搬過去。聽著按呢，心肝就較定著，日本人客應該較會接受矣。
共T公司紹介予人客，就開始報價試做。頭批的幾个品項，無論試作品的品質、價數，人客攏真滿意就開始量產。就按呢一項一項提來報價、試作，人客接受就開始量產。兩三年的時間，人客共T公司會做的產品攏總提來試，到落尾，品項是增加欲到兩百項。一年是分四批出貨，一批有一粒20英尺貨櫃的量。到今欲到20年嘛是繼續咧出貨。
咱台灣人認為日本的製品做了較好、較勇、較有擋頭，用產業界的術語就是「品質好，品質穩定」。日本工場佇產品的製造是照「規格」做、實實在在照起工做，袂凊凊彩彩甚至偷工減料。長年的累積，就建立日本產品的品質是「較好、較勇，較有擋頭」的印象。而且日本企業對長期的辛苦所建立的形象佮信用，一直繼續拍拚維持，一點仔都無放鬆。論真，做人是佮做產品仝款，攏著實實在在照起工，袂當假仙假觸啊！
毋過，日本產品的製造對台灣的製造廠就是大挑戰。台灣人「凊凊彩彩，按呢就好」的性質會佇產品的製造顯現。T公司黃董的就無仝款，袂先講大話。一定是先共人客的樣品詳細研究，閣斟酌了解人客的要求。認為有法度做，伊會說明按算欲按怎做，會拄著啥物問題、欲按怎克服。若是過去捌做過類似的產品，就提樣品出來說明。這正是內行人的手路，行仔內的做法。製造的時，運用模具治具，設定作業標準（SOP）。按呢毋但是作業人員好做，閣較袂有個人差。
就按呢，工課上較捷接觸，知影黃董的減我歲是仝沿的人。伊是高工機工科出身的，學校出業就離開故鄉雲林東勢厝來到彰化。彰化是五金製品的大岫，佇工場學習幾年了後就創業設工場。初期無本錢就細細仔做，先kâng做代工。發揮伊機工的專業，肯下工夫，肯學習、肯研究、挑戰，沓沓仔就佇同業建立「技術本位」的形象。別人做袂會出來的五金製品攏會提來予伊試，製造需要的機器、器具佇市面上若是買無，就家己開發製造。按呢長年的累積，伊的技術能力就無人綴會著矣。黃董的定定講：做技術的工課就感覺真快樂，就按呢一做就四十外年。無論是提啥物件來，攏會想辦法克服，腰帶五金產品，應該是無伊做袂出來的。同業共伊叫做「萬能的黃董」。
1990年代，全台灣攏咧痟「去中國生產」。台灣的產品主要是外銷，製造成本確實是一直咧提懸，價數佇世界是愈來愈無拚。「中國生產」的成本低真唌人，大大細細的工場，無論是有夠格、無到格的攏徙徙去。當然嘛有同業來招黃董的做伙去，互相kīng嘛較有力。當時攏認為話語會通，去中國設廠就親像是到別縣市按呢，這實在是差大碼矣！彼是一个無仝款的社會、無仝款的政府體制，話語嘛干焦是原頭仝款，意思佮用法的精差已經是比台灣海峽閣較闊，實在是比外國閣較外國的所在。到外國設廠閣會當繼續運作是超困難的代誌，等於是重新建立一个事業。外國設廠是需要「三本」齊到，就是「本錢，本領，本尊」三項一定著齊全。黃董認為家己的工場規模傷細，「三本」無齊全兩爿管顧袂到，最後是決定無愛去。其實伊的心內是想講：成本懸就看欲按怎來降低，技術無夠就來提升，來向附加價值較懸的產品挑戰。這正正是技術者「技術本位」的想法。
就按呢，伊本成的機工專業佮長期累積的工夫，繼續研究提升技術。閣經過長年製造日本產品的操練，經過幾若十年，T公司猶原是活甲好好，生理嘛擴展到日本，美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南非等等的國家。相對的，彼時徙到中國的同業，初期幾年確實是享受著各種優惠佮低成本的甜湯。猶毋過，中國人毋是食菜的，無幾年就共你的技術學起來，閣開一間做仝款的產品佮你相拚。真濟台灣的中小企業就按呢是無死嘛重傷，撤退轉來的閣因為幾年來技術無提升，佮人已經無拚，誠濟的公司就消失無去矣。T公司猶是活甲誠好，閣做著歹扭搦的日本產品，同業是呵咾閣欣羨。
我佮黃董的，仝沿的人講話較投機。工課的接接，做伙去日本拜訪人客，往來愈捷互相就愈了解，變做無所不談的朋友。伊是雲林東勢厝出身，散鄉的東勢厝，無靠山無倚海，無柴剉無魚掠。老爸自早就共某囝放佇故鄉，一个人到高雄討趁。考驗毋但是按呢，伊三歲的時，老爸煞來過身，放伊阿母含4个細囝，只靠干焦會當種番薯的幾分園仔。伊阿母就四界做工，兩个阿姊攏是國校仔出業就到紗廠做女工鬥趁錢。到今都已經過了幾若十年，伊若想著彼時受人蹧躂，予人看無目地，彼款的痛楚無助，目屎就輾落來。毋過，伊就是毋認輸，決心一定欲予人袂看輕。欲比人較拍拚，同時存好心，袂害人。這个世間雖然毋是誠好，毋過認真拍拚的人天公伯仔攏會看著，予伊受著濟濟好心人的幫贊。伊自細漢就對做物件變工藝誠有趣味，決心欲讀工科學技術，人講「工夫在手，欲食自有」。去讀虎尾農工機工科，確實是天公伯仔有看顧，本成「虎農」是農業學校，誠拄好佇伊考高中彼年增設機工佮電工兩科，若無，欲讀工科著愛就去外地蹛學寮，這是伊的家庭環境做袂到的。伊是逐工對東勢厝騎一點鐘久的鐵馬到虎尾通學， 一心只是欲好好仔學技術，期待將來趁錢來予阿母過好日子，共阿母彼段痛苦的日子補轉來。後來天公伯仔閣有幫贊，做兵是抽著只要做40工的國民兵。一創業就共阿母對故鄉𤆬來身邊奉待，一直到阿母百年年老。伊阿母佮阮A̋u（阿母）是仝沿的，生活的酸甜苦汫攏仝款。見擺看著伊阿母，我攏有親像看著家己阿母的感覺。
伊講伊一生攏是拄著好人，做生理嘛仝款。伊毋捌kâng催貨款，人客攏是照約束，時間到就共錢匯入來。嘛毋捌夆倒數，這應該就是「好心有好報」所致的。講著做生理夆倒數，做生理是免不了的。生理界有一句話「講做生理無夆倒數，毋是拄做生理的，就是毋捌做過生理的人。」倒數是所有的生理人攏著面對的。天下間並毋是攏總好人，做生理就需要防人倒數。這个世間攏是「仙拚仙」，歹人惡人的招數仝款是逐工咧進化，實在講是防袂了。看起來黃董的彼種「存好心，袂害人。實實在在，袂痟貪」的方法才是上好的做法。
會知影雲林這个所在是讀國校仔五六年的時。1960年代的義務教育猶是六年，讀初中著考試。我有福氣參加升學班，讀一本「自修」的課外讀本。是共台灣各初中的入學考試題目——這馬叫做「公媽題」（考古題）——敆做一本冊來予學生做練習。題目後壁有寫「虎中」、「虎女」、「虎農」，就是虎尾中學、虎尾女中、虎尾農校的入學考出過的題目，才知影虎尾是雲林縣的大城市。後來，高中出業到台北讀冊，佮一位仝姓的同學蹛仝宿舍，伊就是虎中畢業的，後來佮伊是成做一生的朋友。伊是誠出色，學校畢業就留落來做助教，後來閣到美國進修讀博士，一生是為台灣培養無數的工業人材。
我佇人生的後期，交著幾个朋友嘛攏是雲林出身的，我嘛毋知是按怎？應該是雲林這塊土地佮樸實的民風所晟養的人佮我會合。序大人較早就捌講過：「人做啥代誌，攏是早就註好好的」。會當交著雲林出身的好朋友，就是因為佇國校讀「自修」的時就佮雲林結緣矣。 （了）
（2025年【二十一屆雲林文化藝術獎】散文類 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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