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02 11:23:04| 人氣2,714|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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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莎舞團《Rosas Danst Rosas》及《Drumming》- 越過形式的節奏



《Drumming》 photo by Herman Sorgeloos 


舞者整齊又看似有機的方式坐下,撥弄頭髮,大幅度的擺手,沉穩而有張力的呼吸聲傳遍整個大劇院,起來,以結構運動方式走動。擁有不同身體特性的舞者,做出那幾乎一致性的重複動作,毫不掩飾身體的疲憊,打破了舞蹈動作的美麗幻覺,又流露另一種像裸體畫一樣的線條美,流下沒法準確同時掉落的汗水。那就是現場的《Rosas Danst Rosas》,由極鬆與極緊的生活動作組成的舞蹈,叩問舞蹈形式意義,無聲地響亮。

安娜‧泰瑞莎‧姬爾美可 (AnneTeresa De Keersmaeker)帶領的羅莎舞團,在舞蹈歷史上和同被今年台灣國際藝術節邀請的媥娜‧包殊的烏帕塔舞蹈劇場及沃德舞團一樣,尤是在現代舞發展上,有很大的影響力。縱然算不上是同一時期出道,但三個舞團有一共通話語,或說也對舞蹈作了最深邃的叩問︰舞蹈的本質是什麼?只是不像媥娜追求舞者的外露肌理與內在性的對抗,及在身體及人性之間探尋,從舞作可見羅莎舞團的安娜似乎更渴望在動作構圖上找尋形式上的根本性意義。然而,從1983年創團舞作《Rosas Danst Rosas》可見,安娜並非要創造一種新的形式,或尋求突破,反過來來說,她只是不能與別人(當時)跳同一樣的舞蹈,而是依靠這種重視結構美學卻保留優雅,刻意強調「我在跳舞」的語言在其中的步伐,來表達她與眾不同的想法。例如,同樣的形式唯美至上,《Rosas》不同於Trisha Brown當時創造與Bauhaus風格同工的幾何運動式的舞蹈,安娜在機械性的結構運動中,女舞者坐下來卻像揮打球拍一樣用力擺動雙手,頭不時急速轉向之間,舞者卻看似隨心地撥弄頭髮,整理掉下來的肩帶、衣角動作,這些不投入表演而關注自己儀容的行為,從來是表演時演者的大忌,但今次成為節奏的重點部分,她們就要做給你看,成為極繃緊的復合動作之間的緩和劑,讓運動美學變得不完整,但因此才令舞者從機械舞蹈中表達人的缺陷美。如此,安娜不是在追求完美精準的運動美學,而是首先設計出精準而舞者們有高度統一性的舞蹈後,再來質疑人的位置。人的不確定性,成為結構舞蹈中的最大失誤,但肯定是最美的痕跡。

幾年前當《Rosas Danst Rosas》其中幾段的錄影剪攝版被放在Youtube後,這個八十年代的經典舞作旋即被瘋傳,一直影響我對羅莎舞蹈的觀感,以為它是追求舞蹈的準確性,及現代舞中的簡約線條等。我們無一不被澎湃的節奏音樂及舞者像韻律一樣的喘氣聲吸引,在剪接之下,流暢動作化為一陣重複美學,擺手、搖頭、站立、瞬坐,每個動作也是迅速、激烈、具有力量。誠然,現場觀看時那份重複性依舊存在,觀眾依舊為各個舞者能準確地於不同時點做出幾乎一樣的動作而讚嘆,而又因為舞者的動作正好因時序而被錯開了,舞者便如同工廠的不同機械部分,配合各自職能的節奏展示默契。然而,由於沒了錄影時的精緻,被局部放大的華麗,被剪接帶動的明快速度感,我在看現場的《Rosas》時,更會留意重複現象之下各舞者的不同特性,那些舞者做著相同動作時,出現的微細瑕疵。所謂的重複(Repetition) 其實根本不存在,我們知道即使如何精密的機械,上一刻、這一刻與下一刻,那怕是微小得只有零點幾毫分的距離,也有著必然性的差異,那麼舞者不斷做出幾個看似一樣的動作時,她們從來就不是在表演重複,而是時間的、體能的、美學的,甚至是心性上的一次又一次的累積。在機械性/一直被規範的舞蹈中尋找人的不確定美。以致表達重複的真正意義,在於挑戰舞者與舞者的完美合作時,更在極緊與極緩之間,追求動作最基本也是最困難的元素,以不同速度呈現的伸展及停頓。觀眾因舞者不斷重複動作而被感動,不是因為重複本身,而是不完美的人力求做出完美動作,那份內在的巨大渴求。更重要是,看似是在重複的動作,但當每一次高運動量的重複性被累績下來,越趨疲累的舞者在下一次運動便更要投入再多一點的力量來補充肌肉的疲倦,卻在轉換動作而打破習性定律的平衡,而要更費勁地去保守停頓的瞬間。這怎可能是只說重複了事的簡單?

如果八十年代投入機械運動理論的現代舞是為了把現代舞推向重視形式主義及完美運動結構學,對人體的極限進行探索,《Rosas》的出現似乎是為了在重複現象的結構性之下找回人性,可說是顛覆當時現代舞的革新性。有趣的是,藝術節隔天上演羅莎舞團1998年創作的《Drumming》似乎又再要把《Rosas》的形式打破。當這兩個演出並置時,我深深看到安娜不能安於現狀,渴求超越舊時狀態,甚至是自己的過去。

《Rosas》由數個片段組成,各自有其舞蹈肌理,即使如最初一段舞者寂靜的在地上打滾、休息,仍有其機械性的重複感。但《Drumming》是完全不同的格調,一開始台上出現幾條地膠,卻在不同盡頭處捲曲成圓筒,後置布景懸吊一整排十米高以上的白色木板,十多位舞者在很強色彩對比的橙色大空間中「自由」活動、有些站在一旁閒聊,有些兩至三人組合動作,跑動,可說沒有工整規則,在不同區域各自精彩。那種表達自由意志解放舞蹈規範的姿態異常突出,感覺像十年前那通過細微的呼吸聲,幾陣人性的步伐來挑戰機械性的舞蹈已不足以表達其解放的模樣,以致現在需要舞者如水一般在舞台上奔流,把過盛的精力以狂跳、疾走、抱起對方來發泄出來。那是愉悅的舞動世界,可以看到舞者從心而發的笑容,在看似一眾舞者僅在即興互動的動作中流露對舞蹈及自由的愛。然而,舞者所謂的疑似即興最終又有機地組合成幾個很有張力的舞蹈,舞者不是以重複為節奏主軸,而是大量的鏡子互動動作,一個又一個的舞者跟隨既定動作在舞台上伸展,不單把整個空間填滿,更將能量傳達至整個劇院。

比較《Rosas》以重複性的韻律組成配樂,《Drumming》用上紐約極簡主義音樂人史蒂夫•賴克(Steve Reich)純以打擊樂演奏的同名音樂,似乎也有滲出一種強而有力的節拍感覺。只是《Drumming》音粒之間沒有一絲裂縫,一氣呵成演奏一小時的打撃聲,不再是呈現機械性的重複美學,而隨時間越久而累積得猶如把觀眾的內心牽動出狂喜的儀式性音樂,激昂的打撃把舞蹈變得更具節奏味道。為自由而愉悅的舞者更為打撃聲而酒醉,笑聲不絕。看錄影時見到2012年倫敦演出時有現場打撃音樂,遺憾是次台灣演出沒有,而少了一份舞者與音樂人的互動玩樂感。

將《Rosas Danst Rosas》及《Drumming》於藝術節並置演出,正好呈現羅莎舞團對形式及打破形式的執著,那個連自己的步伐也得超越的信心,以致令當下不少舞者臣服於舞團的獨特風格。而當中被不斷的仿傚、追隨的,不單是那份對結構主義下的超越重複的單純意象的舞蹈步履,更多的是安娜從機械運動及強烈節拍本身,所必須要體現的女性優美特質。不論是《Rosas》中女生不斷整理儀容及及頭髮飄揚,或是《Drumming》中幾個女性一身不便跳動的高叉白色長裙,也盡見女性身體姿態,不是嬌柔,而是一陣剛烈的嫵媚。其中一位女性更一襲銀色連身裙,當舞台灑下橙光,女舞者頓時呈現黃金閃閃,浮誇但優雅無比。

 

觀賞場次︰

《Rosas Danst Rosas》2015年3月12日 7:30pm,台灣台北兩廳院國家戲劇院

《Drumming》2015年3月14日 7:30pm,台灣台北兩廳院國家戲劇院

文章已刊於《Art Plus》5月號 



本文已同步發佈到「電影開演」

台長: 肥力 felix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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