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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 是我的藥 ---羅葉 ( 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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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 是我的藥


羅葉  (20090306)




 我們彼此客套寒暄, 並說這是多年後難得的重逢。

 我們的老虎啜飲牛奶。

 我們的鷹隼行走於地面。
 我們的鯊魚溺斃水中。

 我們的野狼在開著的籠前打呵欠。

 我們的毒蛇已褪盡閃電,

 猴子──靈感,孔雀--羽毛。

 蝙蝠──距今已久──已飛離我們髮間。

 在交談中途我們啞然以對,

 無可奈何地微笑。

 我們的人

 無話可說。

 不期而遇 ──錄自「辛波絲卡詩選」

 一九九六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相隔年餘,台灣出現一本「辛波絲卡詩選」,桂冠出版,陳黎、張芬齡合譯。這本集子裡的佳作甚多,其中有一首「不期而遇」,談及時間,也談及人在時間裡的變化,對於「身心障礙者」的我而言,除了品味那詩中意涵,也有另類的切身感觸。

 顧名思義,「不期而遇」旨在描寫「故舊重逢」,人物關係或許是同學、親友、或情侶?而那並非重點,關鍵在於他們失聯多年後意外相遇,在毫無心理準備下,只好很客套的寒暄幾句,再設法拉近彼此的距離。

 但很快的,他們就發現心理距離已無從拉近,因為──

 ●我們的老虎啜飲牛奶──老虎原是肉食性猛獸,如今改喝牛奶,象徵他們現今的習慣、嗜好(或者信仰、理念),都與當年迥異了。

 ●我們的鷹隼行走於地面──鷹隼原本遨翔於天空,如今卻在地面行走,象徵年輕時的夢想、壯志消失了,而現在甘於平凡(或庸庸碌碌)。

 ●我們的鯊魚溺斃水中──鯊魚原是海洋霸主,豈料竟落得溺斃水中,意味著他們在成長過程裡無法調適,以致喪失優勢,光環消散。

 ●我們的野狼在開著的籠前全呵欠──野狼原本悠遊於草原,渾身都是野性自由;後來卻被關進現實的牢籠,而且時間一久,竟習慣於被人豢養,即使籠門打開來也不想逃走。(亦即野性與自由變成了奴性與馴服,只要有飯吃,什麼自由啦追求啦,全都忘記了。)

 ●我們的毒蛇已褪盡閃電──以閃電比喻毒蛇吐信,象徵敏捷精準的攻擊性;而今閃電褪盡,代表性格中的強勢已轉趨溫柔,改以寬容的眼光看待世界。或許也可說是行事風格變得保守,不再劍及履及、霹靂如火。

 ●至於猴子;孔雀;蝙蝠──猴子象徵靈感或才華,孔雀象徵美貌、華麗或虛榮,在在都已不復當年。而蝙蝠在西方世界裡象徵吸血鬼(或邪念),在東方象徵幸福長壽,但我寧願將它看作「回憶」或者就只是「頭髮」,因為蝙蝠棲息的狀態很像頭髮從頭頂倒掛下來。而無論邪念、幸福、回憶或頭髮,此刻也都漸行漸遠了。

 ●正因如此,這兩位不期而遇的舊識才會聊著聊著「啞然以對」,彼此都覺得尷尬,不禁「無可奈何地微笑」,終至「無話可說」了。

 初讀這首詩,我想起「人的研究」中對於「人類特質」的若干主張,諸如:人之允為萬物之靈,乃因人類身上融合了各種動物特質,故能模仿出動物行為,而心智凌駕其上……。

 在「不期而遇」一詩中,辛波絲卡藉由各種動物做出了隱喻,使得人體不僅像是動物園,更趨近於一座小小的生態系。你可以說:人類身上蘊含著各種動物特質,也可以換個角度,將人生看做許多階段,包括爬蟲期、走獸期、飛禽期、羽蛻期……。而這生態系內是有著生老病死的,成敗興衰,緣起緣滅,不僅讓我們看見他者的演化,也看見了自己的滄桑。

 正如同我從「不期而遇」感受到的,除了「舊識重逢」,更有「今昔之我的對照」,亦即今日之我遇見了昔日之我。在我持有「身心障礙手冊」後,所謂的生活態度與生涯規劃,都與身障之前大相逕庭。我的飲食作息受到節制,不再能從事劇烈運動,每週固定進醫院三次,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療,好比被時間綁架的人質,即使是短程旅遊都必須大幅減少,遑論出國流浪了。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更加認識了我的身體,舉凡血壓、血脂、血醣、血濃度、血液中各種礦物質的比例;哪些食物不宜攝取,平時該如何運動保養,如何妥善控制情緒……。凡此種種,都是我以前所漠視的;而今像個小學生,從基礎課程開始學習,這讓我感覺:我的病,是我的藥;病痛讓我有機會重新檢視自己,教導我要如何過日子。

 這樣子「與自己不期而遇」,雖然不無遺憾,卻也彌足珍貴。值得歡喜的是,「我們」不會像詩中人物般「無話可說」,反倒有著說不完的話:現在的我會寬慰過去的我,過去的我會勉勵現在的我;讓我感覺身障的自己並不孤單,生命中有著新希望。

台長: 螢窗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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